纪念王安石千年华诞·《王安石诗词选连载5》

夜 值①
金炉香尽漏声残,翦翦春风阵阵寒②。
春色恼人眠不得③,月移花影上栏干。
【注解】
①王安石于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四月奉诏入对。这首诗是他第一次进入翰林院值夜班时写的,时间应是熙宁二年(1069)初春。
②漏:古时用漏滴计时。翦翦,形容初春的轻风。
③春色,既有初春景色的直接意义,也隐含对皇上恩典的称颂和对自己未来施展政治抱负的美好憧憬。
【说明与评析】
这是一首近体七言绝句。诗人从19岁致力于三代的经典,22岁中进士,进入仕途。从鄞县的知县、舒州的通判、常州的知州,直至入朝成为一代英主神宗的宰相。在这期间,他上“万言书”而遭到冷遇,他目睹朝廷贫积弱已到了入不敷出的境地。如今,他怀抱十年的“用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用天下之财,济生民之困”的理想,将在这位年青有为的国君的支持下变为现实,这是人间多么美好的春色!第一次躺在翰林院的值班室,在这清香初尽、滴漏声声、熏风翦翦、春寒料峭的初春之夜,诗人尝到了难以入眠的滋味,终于吟成这首惬意怡人的绝唱,为我们民族的诗坛植进了一朵奇葩,增添了一分春色。这首诗轻快抒情的格调,也为宋诗诗坛注入了新的活力。
题西太一官壁二首①
一
柳叶鸣蜩绿暗,荷花落日红酣②。
三十六陂春水,白头想见江南③。
二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
今日重来白头④,欲寻陈迹都迷。
【注解】
①此诗作于宋神宗熙宁元年(1068)四月。时诗人奉诏进京入对,年48岁,踌躇满志。景韦占三年(1036),诗人随父兄到京都,曾游览过东、西太一宫。三十二年后,旧地重游,不胜感慨,浮想联翩,信手题于宫壁之上。太一:天神之至尊者,东主春,西主秋。
②鸣蜩(tiáo):鸣蝉。红酣:红得像喝醉了酒。
③陂(bēi):池塘。白头:告老时。
④白头:与三十二年前的青丝相比已届老年。
【说明与评析】
这是两首近体六言绝句。这不仅在诗人的诗集中寥若晨星,而且在他的所有绝句中,也是压卷之作。两诗风韵清丽,情景交融;言随意遣,文情并茂;格调高雅,旨趣天成。诗人把读者带进这样的意境:汴京郊原,春风骀荡,春水连陂。满耳是绿柳中的蝉声,满目是红酣的荷花,王都一派繁华。当他眼接三十六陂的春水,马上就联想到江南也有数的明净春水。诗人在政治上还未施展自己的抱负,却早已选定了告老的归宿。
“三十年前此地,父兄持我东西”。这和诗人在《忆昨诗示诸外弟》中写的“丙子从亲走京国”是一回事。宋仁宗景祜三年(1036)是丙子,时年诗人16岁,他跟随父兄来到京都,曾先后游览东太一宫和西太一宫。当年初游青丝,“今日重来白头”。岁月流逝,人事纷纭,浮想联翩;不胜惆怅。
【附录】
苏轼《次韵王荆公诗》
秋早川原净丽,雨余风日清酣。
从此归耕剑外,何人送我池南。
※此诗作于宋哲宗元韦占元年(1086)七月立秋日。时苏轼奉旨至京西太一宫行秋禊(xi)仪式,偶见宫墙上的王安石题诗,伫立良久,赞许应和。而王安石已于这一年四月逝世。
元 日①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②。
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③。
【注解】
①元日:大年初一,这里指熙宁三年正月初一。
②爆竹:鞭炮。大年初一,或逢喜庆事,按中国民俗,都燃放鞭炮。屠苏:一种酒的名称,民俗常在春节饮用。
③瞳瞳:太阳初升,日光明亮。桃符:古时在大门上挂两块桃板,画上门神以辟邪。后来就换为春联。新桃换旧符,“桃”与“符”互文,新春联换去旧春联。
【说明与评析】
这首近体七绝,作于宋神宗熙宁三年(1070)正月初一,时诗人50岁。而在前一年,他已被神宗任命为参知政事,置三司条例颁行新法。这首名作,正是描绘颁行新法后的新春景象。春日融融,家家户户,爆竹声声,喜庆盈门。这正表达了诗人除旧布新的政治抱负。近千年来,人们喜爱这首诗,把它更换成春联——“爆竹一声除旧岁,桃符万户更新春”,张贴在桃木板的门框上,岁岁如此,成为传统。
试院中作①
少小操笔坐中庭,子墨文章颇自轻②。
圣世选才终用赋,白头来此试诸生③。
【注解】
①王安石于宋仁宗庆历二年(1042)以诗赋夺科,深感其弊。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变行新法,罢诗赋,以经义取士。诗抒其事,杀回马枪。
②少小,指诗人青少年时代。子墨文章,泛指诸子百家的经义。
③圣世,称宋神宗熙宁四年。终用:终止不用,再也不用 。白头,指诗人自己。
【说明与评析】
这是一首近体七言绝句。熙宁四年二月,北宋在科举制度上,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取士。这也是变法的一个组成部分。诗赋夺科,诗人早就领教过,深感其脱离实际。而对诸子百家经国济世的精粹部分被拒之于试场、庠序之外,他深表惋惜。他主张改革科举,以经义、策论取士。现在,自己的愿望终于变为现实。因此,诗人信笔直抒,歌颂神宗这位旷世知遇的英主,也坦露白首如愿的喜悦。
详定官作①
童子常夸作赋工,暮年羞悔有扬雄②。
当年赐帛倡优等③,今日论才将相中。
细甚客卿因笔墨,卑于尔雅注鱼虫④。
汉家故事真当改⑤,新咏知君胜弱翁。
【注解】
①详定官:古时吏部试拔萃与举者的公平考官。此诗作于熙宁四年(1071),时诗人51岁。
②扬雄:字子云,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早年仿司马相如作赋闻名于世。
③倡优:古称以唱戏歌舞为业的艺人。
④客卿:古时主管宾客之礼的官称。尔雅:我国最解释词义的专著,是考证词义和古代名物的重要资料。为《十三经》之一。
⑤汉家故事:这里特指汉武帝赏识司马相如的《子虚赋》与《上林赋》之事。两赋描写帝王苑圃之盛、田猎之乐,极尽颂德铺张、堆砌辞藻之能事。汉武帝对司马相如的辞赋十分赏识。这对汉赋创作起了不好的诱导作用,使汉赋总体上成为帮闲的文学,成为后代形式主义的滥觞。
【说明与评析】
这是一首近体七言律诗。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二月,罢诗赋及明经诸科,以经义论策试士。诗人作为以经义策论试士的拔萃审定官,心潮起伏,不能自已,少年作赋,追求中举,不知其害,晚年已追悔莫及。当年选取的手段决定了士的质量不高,最好的跟唱歌卖艺的没有多大差别;如今,以经义策论选取的是将相的尖端人才。导向不同,诣趣迥异。以文笔取士,可以遴选出细大有别、彬彬有礼的客卿;以词义取士,只能训练出一批只会些雕虫小技的庸才。这些形式主义的源头应追溯到汉武帝喜好司马相如歌功颂德,追求奢华的辞赋上。我在此吟咏,相信面前应试诸君,将会比老一代强。
全诗激情澎湃,爱恶鲜明,现身说法,对比强烈,可谓拿出杀回马枪的绝技,招招致旧试制的命脉。同时,诗人通过吟咏新法成就,抒发自己与新士子的共同喜悦,并对新生一代寄予殷切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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