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岳《心学先驱与国学宗师:王激的心生神明与事功》
心学先驱与国学宗师:王激的心生神明与事功
王靖岳
在明代嘉靖年间的浙南大地,一位自号“鹤山”的士大夫,以其独特的精神追求和事功实践,在永嘉场这片人文荟萃的土地上,书写了一部融汇个体生命体验与时代思潮的传奇。王激(1476—1537),字子扬,号鹤山,明代温州永嘉场(今温州市龙湾区永昌堡)人,军籍,英桥王氏第八世杰出代表。他的一生,恰如其自号的“仙鹤”——始于对超然物外的精神追求,历经宦海沉浮的磨砺,最终归于阳明心学实践的广阔天地,完成了一个传统士大夫精神成长的完整历程。

王激的存在,超越了单纯的科举成功或官职升迁的表象。他不仅是英桥王氏家族“十三进士”中第一位进士,也是谱系中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是一位思想融汇儒道、后问学于王阳明,并深刻影响温州地域文化的国学宗师。通过细致梳理其从慕仙好道到“致良知”的心路历程,我们得以窥见明代中期一位知识分子在政治纷争、思想变革与地方社会重构的宏大背景下,如何完成内在精神的“坚守”与外在事功的“开拓”,以第一手资料理解永嘉场文化精神中“异量之美”的深层内涵。
一、英桥王氏的家风滋养与早期思想雏形
任何个体精神的形成,都离不开其生长的家庭土壤与社会环境。王激独特的精神底色,正是深深植根于英桥王氏家族“士商张力、孝悌力行、经世恤民”的家风传统,并在浙南地域文化的熏陶下逐渐成型。
1. 家族伦理的日常教化
英桥王氏自始祖王惠只身于元大德初迁居永嘉场英桥里以来,历经数代为灶籍,以盐业经营为旗号(政府允许的营业凭证)(《王氏家谱》),盐业是家族经济支柱,实现由“商”向“儒”的转化,至王激父辈时已蔚为地方巨富与强调读书育人、乐善好施的望族。其家族特点在于将儒家伦理的践行与地方事务的参与紧密结合,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儒行相济”的家风。
王激的父亲王钲,盐业经营旗号“王福庆”东家,虽未入仕途,却以其德行在地方社会中享有崇高威望。《王氏家录》记载他“与人无贵贱,为礼必均而甚周,赈贫济急,亹亹无倦色,而尤恤宗亲”。更为难得的是,他并非局限于宗族内部的慈善,而是积极介入地方公共事务。当“乡人困于盐课”时,他毅然上疏“以恤灶艰”,并指引乡人王瑞“疏于朝,首议修筑沙城”。这些行为展现了一个地方精英的责任担当,也为王激树立了“经世济民”的最初榜样。王钲逝世后配享“东瓯王庙”(附《通政溪桥王公配享东瓯王庙碑记》,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项乔撰,《王氏家录》卷二P125)。
母亲张氏,作为后来官至内阁首辅张璁(孚敬)的大姐(长张璁二十四岁),在家族中扮演着重要角色。《王氏家录》记载她“性嗜淡薄,不庆荣利”,与丈夫“起居相宾敬,室无忤言”。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她对幼年张璁的抚育,《王氏家录》卷三《封太恭人张氏墓志铭》和《岐海琐谈》载:恭人对幼年张璁抚爱备至,令子澈、激与同业,“卒以成器,入相世宗”。这一细节不仅显示了张氏的远见卓识,更在王激的成长环境中注入了重视教育、孝悌亲和的家族文化基因。
2. 多元并蓄的学术启蒙
王激的学术道路始于传统儒学的系统训练,但很快展现出超越常规的开放性与包容性。他“天资颖异,读书过目辄成诵”,早年与长兄澈、舅张璁师从族伯王鈇(鉴水先生),后三人从学于李阶。李阶独具慧眼,“独以举子业试之,乃惊曰:‘是丈夫子,非终乾没者。’”故屡以推荐于郡邑,“余遂有乡曲之誉,卒补校官弟子员。”此段经历亦证明王激由灶籍改为军籍(王激《鹤山集·广东按察司佥事进阶中顺大夫月川李先生墓志铭》,附1。本文引文凡出自王激《鹤山集》者,下不另出注)。王激继而游学,“激自结发,以校官弟子游三吴(苏、常、湖三州)。” (王激《荐剡序为盛中丞作》,附2)。弘治八年(1495)春,王瓒中举。“(王激)辄从诸生后,然亦颇能自信不随时前后,先生知予非终乾没无闻者,心独许,然勿轻语人”。“骋骛艺林,傲睨宇内,学士先生已心下之矣。”(张时彻《芝园集·王鹤山集叙》),此处说明王激亦曾师从王瓒。弘治九年,先生(王瓒)为史官(授编修),王激偕计至京师。“嗣是,予沦落江湖十余载。”(王激《芙蓉亭后序》)。这段经历奠定了王激扎实的儒学根基,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学术世界的大门。这种自信源于其博采众长的学术胸襟。

正德二年(1507),王激参加浙江乡试,以《春秋》考取第二名(经元),这充分证明其在传统儒学上的深厚造诣。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在后来的嘉靖二年(1523)进士考试中,却以《诗经》中式。这种在不同经典间的自如转换,反映了其学术功底的全面性与灵活性。
3. 鹤山书院的精神探索
王激入仕前,曾在温州城东慈山构筑“鹤山书院”讲学,这一时期是他思想形成的关键阶段。郡守陆鳌“高其文行,仍卜地于城隅之慈山,构鹤山书院居之”(《王氏世录》卷四P31王德撰《祭酒公行实》)。在这里,王激自号“鹤山”,并素有“鹤癖”的雅称。
他对鹤的痴迷并非简单的物欲喜好,而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寄托。在《鹤洲序》中,他大赞鹤德:“鹤,仙禽也,得金火九七之精,非其人则莫之其尚。肯为作好,故朱冠缁颈,玄裳缁衣。昭其文也,轩前轾后,背龟腹鳖。昭其象也,圆吭警露,长鸣唳天。昭其声也,服气炼形,饮沆瀣而长视。昭其神也,其游于人者,必气焰以招之,臭味以驯之,精神以化之,夫然后朝于前后而夕其侧也。”这段充满易学色彩的描述,显示了他对道家修炼思想的浓厚兴趣。
王激在鹤山书院的教学也颇具特色,从学者即有后来成为名臣的项乔、张纯等人。项乔在《祭王鹤山大司成业师文》中回忆其“有秦汉豪迈之风,有燕赵慷慨之节,有太白倚马之才,有东坡骈俪之礼”。这种多元的人格特质,正是王激此时融合儒道思想的真实写照。
值得注意的是,王激此时的思想虽然带有浓厚的道家色彩,但并非完全出世。他将陈希夷《心相篇》中的“心者貌之根”“审心而善恶自见”“行者心之发”“知其善而守之,知其恶而弗为”与儒家修身传统相结合,通过“格鹤致知”的方式,探索一条通往“心生神明而致良知”的精神路径。这种探索,为他后来接受阳明心学埋下了伏笔。
二、宦海浮沉中的心学实践与刚柔并济的和合操守
王激的仕途生涯,不仅是其将内在学术理念付诸外在政治实践的历程,更是其在复杂的政治环境中对个人道德操守的艰难坚守。从地方知县到中央大员,他始终在探索如何将心学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治理实践。
1. 吉水实践
嘉靖二年(1523),王激中进士后,八月,出知江西吉水县。“先生(王瓒)饯余别墅,语以史事之难,而令职之不易称。”(王激《芙蓉亭后序》)吉水乃“剧邑”,政务繁冗,以往的官员多感棘手。然而王激的治理却显得游刃有余,“日出公庭数刻,发遣文移,了争讼几事已,复操笔为文辞,亦数刻立就,忘其身之在公庭也”(罗洪先《祭酒鹤山王公墓志铭》)。
这种看似“不经意”的治理风格,表面上看颇有道家“无为而治”的色彩,实则蕴含深刻的心学智慧。最能体现其治理理念的,是他在县堂上悬挂的两副对联:“野花啼鸟冰霜外,白日青天笔砚前”和“节用而爱人,正己以格物”。后者尤其重要——“正己以格物”完全契合王阳明对“格物”的诠释,即格物非向外求理,而是端正自己的心念。这表明王激已将阳明心学的核心理念转化为具体的施政原则。
在实际治理中,王激展现出刚柔并济的智慧。对待普通民众,“讼至,多引古人忍让事,俾自悔改,更不禁系”;处理赋役,“言语欧欧,如其家人父子,节缩简澹,惟所欲便,不令人迫苦,人亦踊跃趋事”。这种充满人情味的治理方式,正是其“正己以格物”理念的实践——通过自身的诚意正心,感化民众,达到治理的目的。
然而,当面对地方豪强时,他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久之迹境内凶人王璇五六辈,发其奸,置之宪典”。这种区别对待的治理策略,使得“人人称其易与”的同时,又“人人又且畏顾奉法”。罗洪先精辟地总结为“操纵在先生,固不一以自奇”。这三年的治理实践,是王激“知行合一”理念的成功演练,也为他赢得了“循吏”的美誉。
2. 铨曹风波
嘉靖六年(1527),因在吉水的卓越政绩,王激被擢升为吏部文选司主事,进入权力核心部门。这本是施展政治抱负的良机,却因他与时任首辅张璁的甥舅关系,使其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
王激对此早有预见。在奉召入吏部时,他就私下对门人罗洪先说:“吾舅柄用,外间方且籍籍,吾可以身为口实乎?”(罗洪先《墓志铭》)这种“履冰之虞”并非杞人忧天。明代官场对“私党”极为敏感,特别是张璁以议礼骤贵,树敌众多,作为其外甥的王激自然成为众矢之的。
嘉靖七年(1528),言官陆粲在《劾张桂诸臣疏》中直接指出:“吏部为六曹首,文选又诸司首,从来皆择清谨有名者为之,今周时望既去,代之者胡森并主事杨麒、王激,三人皆辅臣之乡里亲戚也。铨选要地,尽用私人。”这一弹劾虽主要针对张璁,但王激作为“辅臣之乡里亲戚”,其处境之艰难可想而知。
更为微妙的是,一些清流官员因不满张璁而刻意与王激保持距离。如吕柟“时内阁张罗峰再起,道出南都,大臣多迎候,公独不往,时罗峰甥王激亦任南京,众与结好,公礼接之外无交言”(张萱《西园闻见录》)。这种因政治立场而导致的孤立,使王激在官僚体系中处于尴尬境地。
面对如此困境,王激的应对策略是恪尽职守的同时,始终保持清醒的避嫌意识。他“为吏部进退黜陟人才,务当情实,尤能采拔幽滞,直已无所他徇”(徐象梅《两浙名贤录》)。同时,他多次试图举荐他人自代,先是任考功郎时“拟荐同年进士项锡自代”,后任北都时“欲举门人项乔自代”。这些举动,既体现其爱才之心,更是其远祸之智的体现。
3. 祭酒生涯
王德《祭酒公行实》载:“戊子(1528),出典广东乡试,得士为多。庚寅(1530),升考功郎中,虚心谘访,黜陟进退,惟公惟明,而于幽滞恬退,尤多方振拔。尚书郑公晓、张公时彻、学宪萧公鸣凤诸名流,咸所推毂,而私好则绝无徇也。满考,晋南京通政司通政。寻召主誊黄,世庙从班行中望见,令中官物色之,曰:‘是可备宫僚之选。’遂有国子祭酒之命,兼经筵讲官。”罗洪先《中宪大夫国子监祭酒鹤山王公墓志铭》载:“癸巳(1533),召主誊黄,未几改国子祭酒兼经筵讲官。”
嘉靖十三年(1534)三月,王激晋升为国子监祭酒兼经筵讲官。这一职位号称“清要”,须学问品行深孚众望者方可任之,表明其学术造诣已获得朝廷认可。
在国子监任上,王激“振励有方,六馆士无不恂恂就范者”(徐象梅《两浙名贤录》)。他将在鹤山书院的教学经验运用于最高学府的管理中,致力于士风的整顿与学子的培养。一年后,王激便“以父母年逾八秩,陈乞归养不允。是年春再疏,情词益切,竟得请”(周崑《赠大司成鹤山王公致政归养序》)。王激于嘉靖十四年(1535)四月离京急归,六月十六日母逝,次年父逝。(《王氏家谱》)
这是传统孝道的体现。但结合其处境深入分析,这一决定有着更深层的考量。一方面,正如罗洪先所指出的,“其私心既不欲以身为人口实”,在张璁四进四退的政治漩涡中,祭酒之位虽清要却也敏感;另一方面,经历了多年的宦海浮沉,王激或许已认识到在当时的政治环境下难以实现更大的政治理想,转而寻求精神上的归宿。
《岐海琐谈》(卷十六)中的记载虽带有个人观点,但也反映了一些时人的看法:“王子扬美丰仪,颀然玉立。世皇尝称之云:‘此人风度非常,胡不处以宫讲之职?’舅氏张文忠闻知,虑将大用,侵寻逼己,讽甥以二亲年老,何不陈情告养?”无论这一记载的真实性如何,王激出于孝悌本心的辞官,体现了他对个人政治命运的清醒认识和对精神自由、此心光明的执着追求。
三、文学创作中的心迹与情怀
王激的文学成就:现存《鹤山集》,《文江集》已失佚,是其学术思想与生命情怀最为生动的体现。他并非专业的文人,而是以儒者之心运如椽之笔,其诗文创作成为了他探索心性、寄托理想、记录时代的重要载体。在明代中期的文坛上,他以其独特的“秦汉豪迈之风”与“东坡骈俪之礼”,留下了不可忽视的文学遗产。
1. 超逸诗风与精神境界的融通
王激的诗风,深受其哲学思想与个人气质的影响,呈现出融通超逸与沉郁、学苏(轼)而不泥古的独特面貌。
其门人项乔精准地概括其文学气质为“有太白倚马之才,有东坡骈俪之礼”。他的诗歌,一方面继承了李白式的豪迈与迅捷,才思泉涌,下笔立就;另一方面,又在律诗与骈文中汲取了苏轼的旷达与哲思,形成了自己特有的“旷达萧散”之风。
他的诗歌题材多样,其中以山水田园诗与酬唱赠答诗最能体现其精神世界。在鹤山书院讲学期间,他写下了大量描绘自然、寄托隐逸情怀的诗作。他笔下的鹤山是“烟霞在榻,松栝流荫于尊前,莺燕弄声于几上,繁花杂卉,四时不歇”的桃源胜境。在这些诗中,自然景物不仅是审美对象,更是其体悟大道、涵养心性的媒介。他将道家的出世超然与儒家的山水之乐融为一体,创造出宁静淡远而又生机盎然的诗意空间。
然而,他的诗风并非一味超逸。在涉及友情、时政与人生感悟时,其诗作又展现出深沉郁勃的一面。如悼念挚友、阳明高徒徐爱的《九日哭曰仁》《哭徐曰仁》:
九日哭曰仁
去年重阳望新月,听雨联牀声未歇。
今年月出不见人,路隔幽明肠断绝。
共姜帐寒伯道冤,雨髩高堂正垂雪。
千里徒惭一友生,泪湿青襟半成血。
此诗以“去年”“今年”对举开篇,构设强烈的今昔之感。去年重阳,新月之下联床夜雨,语声未歇——温馨的在场感令人想见二人彻夜长谈;今年月出,故人已隔幽明,“肠断绝”三字直击人心,以昔日之欢衬今日之悲。后四句转写逝者家庭悲剧:“共姜帐寒”用卫共伯早死、其妻守节之典,喻徐妻孀居凄凉;“伯道冤”用邓攸弃子而终无后之典,叹徐氏无嗣之哀;而“雨鬓高堂正垂雪”一笔,将白发双亲的丧子之痛呈现眼前。末二句收归自身:“泪湿青襟半成血”——不是泪,是血;不是全血,是半血,将悲痛推向极致。
哭徐曰仁
水部大夫方少年,清标玉立秋风前。
贱子钱塘同发解,下马一揖心相怜。
从兹江湖十余载,会晤踪迹相夤缘。
蹇驴寻山送白日,银灯坐夜同青壇。
别来抱病卧茅屋,白鹤报讣瓯江边。
搏云鳷折怨碧落,连城玉碎空蓝田。
棠棣无花夜萧瑟,椿萱兰蕙寒不妍。
前年哭子病子夏,而今短命伤颜渊。
迢迢姚江几百里,天涯病日迷寒烟。
客泪垂胸涕沾臆,何时洒向南阳阡。
此诗以时间线索串起二人交往轨迹。起首四句为徐曰仁画像:“清标玉立秋风前”状其风姿,暗含萧瑟之感;“下马一揖心相怜”道出一见如故的知己之情。中间铺陈十余载交游:“蹇驴寻山”写白日同游,“银灯坐夜”记夜晚对坐,动静之间尽显文人雅趣。然而“别来抱病卧茅屋”陡转,诗人病中闻讣,“白鹤报讣”意象典雅悲凉。随后连用数喻:“搏云鳷折怨碧落”以神鸟折翼喻英才陨落,将质问投向苍天;“连城玉碎空蓝田”以美玉碎陨衬其珍贵;“棠棣无花”“椿萱兰蕙”两句,以花木凋零喻其家庭失却光彩,悲凉满纸。后四句用典深化哀思:“前年哭子病子夏”用孔子哭子夏丧子之典,暗示徐氏已遭丧子之痛;“而今短命伤颜渊”直以颜回比之,点明英年早逝的悲剧。末以“迢迢姚江”写归葬之遥远,“何时洒向南阳阡”将无尽哀思寄予未知的未来,余韵悠长。
两诗情感真挚,无半点矫饰;结构严谨,前诗聚焦一己之痛,后诗展开完整追忆;意象精当,“泪湿青襟半成血”“搏云鳷折怨碧落”等句既有视觉冲击力,又有情感穿透力;用典贴切自然,增强了历史厚重感。在明代中期诗坛复古之风盛行之际,王激这两首诗以其真挚情感和朴实语言,展现了英桥王氏一脉的文风底蕴。
2. 思想深度与艺术表现的统一
王激的散文成就尤为突出,体裁涵盖序、记、论、书、墓志铭等,其文风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美感,真正做到了“文以载道”。
王激的议论文逻辑严密,说理透彻,善于在寻常话题中发掘深刻哲理。
忧胜录序
王激
忧胜录者,陈侯师古忧名胜其实也。侯世禄之胄,位其所宜居,名其所固有也,曷为忧之?侯以茂龄视东瓯卫篆,有能声,累官参将、总漕,今复典兵留都。海内之君子未尝不得见,见皆曰贤。不特有介胄之誉,且游于缙绅儒墨。侯嫌多取于造化也,故忧之耳。
然则名不宜有乎?大道既隐,君天下者以名砺人,班天下之位而授以器,则谓之名位、名器也;教天下而驱以向义,使之守节,则谓之名教、名义、名节也。君子未尝恶名也,苟无其实,则是数者皆为虚文,夫安得不忧?名胜不忧,是谓无耻。
是故太上无名,其次避名,其次求名,其下盗名。盗者,非其有而取之之谓也。罪莫大于盗名,而盗国为下。夫人至于盗国,大眚矣,盗名曷为过之?自古以匪人而有天下国家者,皆沦没而无闻。其昭昭然若揭日月以行者,恃名以不朽也。以有尽之身,而欲盗不朽之器,岂惟人忌,抑亦有天刑焉。侯之忧,君子矣!宜贤士大夫乐言之也。
侯少孤,事母夫人孝。病革,尝吁天封股以养,事虽非训,其诚至矣。居瓯能(振)废,总漕得士卒心,在浙殡所与游者数人。今在留都,当路屡疏于朝,侯且谦让,乞谢事。是能修其实矣,何名胜之有?
于乎!唯能忧,故其实修;实修,君子之举也。忧可释也。
注:录自《鹤山集》。
这篇《忧胜录序》是王激为陈侯师古(号忧胜)所作,通过剖析“名”与“实”的关系,既阐释了书名深意,又高度赞扬了陈侯的德行修养。文章开篇即点明题意:“忧胜录者,陈侯师古忧名胜其实也。”陈侯出身世禄之家,位高权重,名声显赫,却忧虑自己名过其实,原因在于“嫌多取于造化”——他从命运中获取太多,故心怀戒惧。这一开篇,既交代了书名由来,也为后文论“名实之辨”奠定了基调。
接着王激提出关键问题:“名不宜有乎?”名难道不该有吗?答曰:君子未尝恶名,但恶无其实。上古大道既隐之后,君主以名砺人,于是有了名位、名器、名教、名义、名节等概念。这些“名”本是激励世人向善守节的工具,但如果徒有其名而无其实,便沦为虚文。因此,真正的君子必然忧虑名过其实;反之,名胜而不忧,便是无耻。这一辨析将“忧胜”提升到道德自觉的高度,见地深刻。
在此基础上,王激将世人对待名的态度划分为五等:太上无名、其次避名、其次求名、其下盗名。盗名者即“非其有而取之”,罪莫大焉。更发人深省的是,王激认为盗名之罪甚至超过盗国——盗国者虽窃取权位,其事迹终将湮没无闻;而盗名者却欲借不朽之名留芳后世,以有尽之身盗取不朽之器,不仅为人所忌,更为天所刑。这一论断犀利而警策,既是对历史现象的总结,也是对当世逐名者的当头棒喝。在此背景下,陈侯之忧便显得尤为“君子矣”,无怪乎贤士大夫乐言之。
议论既毕,文章转入对陈侯实际德行的叙述。陈侯少孤,事母至孝,病重时曾吁天封股以养,此事虽不合常规孝道,但其诚心可感天地。居瓯地能振废兴坠,总漕运得士卒之心,在浙时厚遇友人,在留都屡受当路举荐却谦退乞休。凡此种种,皆见其实德实政。故作者断言:“是能修其实矣,何名胜之有?”至此,前文关于“忧胜”的议论皆落实于陈侯本人的生命实践,虚实相映,令人信服。
末段以感叹收束:“唯能忧,故其实修;实修,君子之举也。忧可释也。”正因为懂得忧虑,所以不断修其实;实至则名归,忧虑自然可以放下。这一结语呼应开篇,点明“忧”与“释”的辩证关系——忧者非自苦,实为自修;修成则忧释,正是君子进德之道。全文立意高远,结构严谨,议论透辟而不失温润,其论名实关系层层推进,而“盗国者沦没无闻,盗名者欲托不朽”的对比更是直指人心,具有超越时代的警世意义。结尾以陈侯实际德行为证,使文章不流于空谈,体现了儒家“修辞立其诚”的为文之道。
王激的记叙文则情景交融,叙事生动,寓意深远。《游巽山记》(附1)是其山水游记的代表作。
王激《游巽山记》作于正德十二年(1517),时温州知府陆公修葺巽山,王激参与秋日雅集,遂有此作。文章以游踪为线索,由写景而及议论,层层转进,既见山水之乐,更寓治乱之思,是明代游记中颇具识见之作。
文章开篇简洁交代巽山方位与得名,随即点出此地本荒僻,“草丛林薄,未尝有游观之具”,为下文陆公修葺埋下伏笔。郡守陆公治政三年,官清民安,因诸生之请稍加修整,“构屋数楹”,使瓯人新增游赏之地。仲秋望日,众人载酒登山,王激“芒履布袜,泠然独登”,一路石径逶迤、蓁荆啮足,几经盘绕方达峰顶。登临之际,群公酒酣,纵观寥廓,王激以一连串奇喻描绘眼前山水:“如驰如涌,如立如拱,如奋而怒,如畏而恭”,赋予静态山水以动态人格,气势磅礴。继而转写远景:江帆没、村鸟归、落霞满川、波光如绛,牧唱渔歌杳然空蒙之外。至“薄暮,云收烟灭,明月在杯”,雅怀超脱,似出尘劫,为下文议论营造了心境氛围。
文章至此,笔锋一转,由乐生感。王激先言当朝“中外多事,四方颇惊”,而瓯地独得守臣之泽,百姓安居,“食饱则澡手而嬉”,故能于此游观。由此悟出:“游观亭榭无预于天下之治乱,而天下之治乱常于游观亭榭之修废焉见之。”意谓亭榭本身不关治乱,但其修废却是治世的表征——唯有政通人和,官员才有余暇修葺山水,百姓才有闲情游赏。这一层议论,将一时游观之乐置于天下治乱的大格局中审视,见出作者居安思危的忧患意识。
继而笔锋再转,聚焦巽山本身:此峰千百年来埋没于荆棘榛莽,为狐兔所居,樵牧不至,而今却得冠盖云集、雅士周旋。可见“山林丘壑无干于世,亦俟数遇而后显”。由此及人,联想到天下英雄豪杰困伏草莽,其遇与不遇亦如山水,不可遽定。收束处“激重有感于兹焉”,点明作记之意,余韵悠长。
全文以“遇”字为眼:巽山之遇良守修葺而显,瓯民之遇贤守治理而乐,英雄之遇时运而后出。三层转进,将山水、民生、人才贯通一气,表达了王激对清明政治的向往,以及对人才出处的深沉思考。全文语言简劲,骈散结合,叙事清晰,说理透辟。结尾处“然则天下之英雄豪杰困伏于草莽山泽之间者,其遇不遇未可遽为前却也”,一唱三叹,既呼应前文山水之遇,又拓宽了文章的格局,使一篇游记具有了深沉的历史感与人生哲理。
总之,《游巽山记》不徒记游,更以山水为镜,映照出世道人心。王激以温州一隅之安宁,思天下之大势;以巽山一峰之显晦,论人才之遇合。其识见之高、笔力之健,在明代游记中堪称上乘之作。
3. 文学交流与理论主张
王激的文学活动并非闭门造车,而是与当时的文坛大家有着广泛的交流。张时彻在《芝园集·王鹤山集叙》中回忆,王激曾主动与之定交,并言:“激平生无泛交,若殷近夫、朱守中、许台仲、高汝白、应邦升,则所尝与出肺腑者也”。这份名单上的殷近夫(殷云霄)、朱守中等人,皆是当时知名的文人学者。他与“太宰乔白岩、山人孙太初引为文字交”,乔宇(白岩)是文坛领袖,孙太初是著名隐士诗人,与这些人的交往唱和,奠定了王激在明代中期文坛的地位。
在文学理论上,其文与散见于各序跋中的观点,鲜明地体现了其心学立场。他主张诗文是心性的自然流露,反对刻意的雕琢与模仿。张时彻评价其诗文“体物陈方,纾旨通意,非刻肾雕肠,与骚墨长雄者比也”,这正是对王激创作态度的精准概括——自然而发,直抒胸臆。他的作品,是其“致良知”哲学在文学领域的实践,是其丰富、复杂而真诚的内心世界的外在投射。
四、思想集成与宗族建设的历史回响
归隐后的王激,其思想与行动的影响并未止息,反而在更广阔的层面得以“开拓”。他不仅完成了个人思想的最终集成,更通过家族与弟子的传承,将其精神遗产融入到地方社会建构与学术发展的长河中。
1. 心学传承
王激在阳明心学传承谱系中占有独特而重要的位置。虽然他因种种原因未能直接及门于王阳明,但其与阳明学派的深度互动不容忽视。罗洪先在墓志铭中明确记载:“间因徐曰仁(徐爱)、朱守中问学于阳明王公。”徐爱作为阳明妹夫和《传习录》的主要编纂者,是阳明最早的及门弟子之一,王激通过他与阳明学派建立的联系是直接而深入的。
在《王阳明全集》中,我们可以看到王激参与学派活动的明确记载。正德九年(1514),王阳明升南京鸿胪寺卿,“自徐爱来南都,同志日亲,黄宗明、薛侃、马明衡、陆澄、季本、许相卿、王激、诸偁、林达、张寰、唐俞贤、饶文璧、刘观时、郑骝、周积、郭庆、栾惠、刘晓、何鳌、陈杰、杨杓、白说、彭一之、朱箎辈,同聚师门,日夕渍砺不懈。”这段记载清楚地表明,王激是南京讲会的重要参与者,是阳明学派的核心成员之一。
王激对心学的接受并非全盘照搬,而是带有其个人特色。他在《省斋序》中论述:“余尝论:曾子省身之学,其言至简而其功之切要,多发于《大学》正心修身之事,盖一心之用少不加省,则愤惕、恐惧、好乐、忧患之或偏,遂至于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惰之不得其正。”这种对“省身”工夫的强调,既契合阳明心学的主旨,又融入了其个人的修行体认。
更为重要的是,王激成为心学在温州地区传播的关键人物。他邀请阳明门下弟子来温州郡城鹤山书院讲学,推动“阳明学”在浙南的传播。其弟子项乔、张纯等人后来皆成为学问与官声昭著之名臣,延续了心学在温州的传承。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早年识拔罗洪先于科场,“试其文,赏识之,馆之邑署,与子叔懋同学”。罗洪先后中嘉靖八年状元,成为江右王门的巨擘,这一传承关系凸显了王激在心学传播史上的重要地位。

2. 精神升华
王激思想世界的另一个重要维度,是其对道家思想的深入探索与最终超越。他“居常有意辟谷,酷嗜仙释氏语”,对道教修炼术抱有浓厚兴趣。嘉靖二年(1523)举进士后,他“每戏言欲求为句漏令”,以葛洪自况,仰慕其炼丹修仙、著书立说的人生。然而,一次江上遇险的经历,成为其思想转变的关键契机。嘉靖六年(1527)秋,王激“以瓜期赴国,朔后三日,渡江遇风雨,弃丹砂,作记省思”,在《弃丹砂记》中,他详细记录了这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与内心的深刻省思:
余性嗜丹砂。嘉靖癸未,举进士,每戏与相知言,欲求为勾漏令。已而出知吉水。邑有苦行之士刘贵卿,余故人也。同知辰州,寄余丹井上品十余两,未脱荷车二三块,方稜红润,光泽照人,计有十金之直。余甚宝之,出必与经史从。乙酉入觐,旋因访九杞山人许台仲。山人自海昌送余至洞江,行四百余里,别于富春山下。余谓山人曰:“余性所甚爱者,无如丹砂;知余平生者,无踰子。分少绝甘,踰二十载也。舍吾甚爱,非吾子而谁?请以丹砂别,且为子寿。”分四之一,复携之官。
丁亥秋七月,以瓜期赴国。朔后三日,发章江,渡瑞洪。风恬波息,一饷五十余里。俄顷风雷大作,云雾晦冥,只尺不辨。巨浪入舟,吏卒惶怖,无人色。余默诉曰:“某为国家役吉水三年,考绩受直不满二百金。小大之狱,平反必以情。如行有贪婪,刑有淫滥,神当亟溺我,无苦舟中人也。”风霆愈怒,去舟三五尺,有红光起灭,且大面雹,大者如荔,小者如荳。舟人号呼,不知所为。余徐思之曰:“湖 神欲吾丹砂耳!”命左右取投之。须臾风定,舟遂得泊。
然则神亦有贪德欤?夫聪明正直,神之德也;贪非神矣,其江湖蛟龙之怪也?余闻山薮川泽,逞其神奸以御掠于人者,必气焰以取之。余无奸德,其及何居?噫!余知之矣:贵卿独行清苦,倅吾东瓯,不能饱其妻孥;今在辰州,其贫如故。余乃受其千金之遗。九杞山人,余平生友也,且同余丹砂之癖,多藏少与,愆逾乾糇。余情固留于物矣,神示之戒,乃复数美。盖失而自谓弗贪,欺神人也。丹砂一物尚尔,若敛天下之奇货以富有其家,安知鬼神不冥夺之也?作《弃丹砂记》。
这篇《弃丹砂记》不仅是惊险经历的实录,更是一场灵魂深处的自我拷问。文章开篇以“嗜”字点出对丹砂的痴迷,从友人刘贵卿所赠“方稜红润,光泽照人”的丹井上品,到分赠知己许台仲时的郑重其事,“出必与经史从”六字,足见其珍爱之深。然而,瑞洪湖上的狂风巨浪,将这份执念推向生死考验。当风雷愈怒、巨浪入舟之际,王激先以平生政绩自诉——为官三年,无贪婪淫滥,似问心无愧。然而风暴不减,他猛然醒悟:“湖神欲吾丹砂耳!”这一“欲”字,既是外在神怪之欲,更是内心执念的外化。投砂风定,危机解除,但真正的拷问刚刚开始。
王激并未止于庆幸,而是层层追问:神本聪明正直,岂有贪德?若无贪,则兴风作浪者莫非江湖蛟龙之怪?可自己既无奸德,为何遭此劫难?这一连串诘问,直指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终于承认:刘贵卿清苦自守,赠以千金之遗;许台仲与己同癖,却“多藏少与”。自己表面以丹砂为雅好,实则“情固留于物”,执念深重却自谓不贪,正是“欺神人”。由一丹砂推及天下奇货,他警醒道:“丹砂一物尚尔,若敛天下之奇货以富有其家,安知鬼神不冥夺之也?”这一问,将个人嗜好提升至对物欲本质的洞察,见出格物穷理的功夫。
“弃丹砂”因此具有深刻的象征意义:它标志着王激从对外在丹药的迷恋,转向对内心光明的求索;从道家肉体长生的执着,回归儒家“修身以立命”的根本。这种转变并非对道家思想的简单否定,而是将其精华融入心学体系后的升华。正如阳明先生所言:“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故不易辨,惟笃志圣学者始能究析其隐微。”王激以一场生死考验完成了这“毫厘之辨”,其精神世界由此廓清——丹砂可弃,而此心光明不可弃。后来学者称其“学有本原,道堪经世”,盖源于此。
3. 宗族构建
王激的政治与思想实践,还通过宗族建设这一载体,对明代温州地方社会产生了深远影响。他亲身参与的“大礼议”事件,表面上是礼仪之争,实质上是皇权与士权、中央与地方、“礼制”与“孝悌”的复杂博弈。在这场争论中,王激作为张璁的重要支持者,站在了主张“继统不继嗣”以孝悌议礼的世宗一边。
“大礼议”的结果,不仅使张璁、王激等“议礼派”官员获得政治上的胜利,更重要的是,其所强调的“孝悌”观念被提升为国家意识形态。嘉靖十五年(1536),礼部尚书夏言上疏“诏天下臣工建立家庙”,“品官家庙”自此成为定制。规定“官自三品以上为五庙,以下皆四庙。为五庙者,亦如唐制,五间九架,厦两旁隔板为五室。中祔五世祖,旁四室祔高、曾、祖、祢。为四庙者,三间五架,中为二室,拊高、曾,左右为二室,榭祖、祢”(《明通鉴》)。
这一制度变革,为地方宗族组织的合法化与发展提供了政治保障。由于宗祠建制统一,以及“孝悌敬族”观念,在嘉靖朝完善提倡后,宗族顺应时代发展如雨后春笋般兴起。
在这一背景下,英桥王氏家族在王激长兄王澈的带领下,积极参与到地方宗族建设的浪潮中。他们通过建立宗祠、著立族约,以“义”而起,缘“情”而立,在宗族成长中培养出一大批谙熟儒家礼仪的士绅。这些士绅的兴起,又进一步推动了温州地方社会的“宗族化”进程。
借此,宗族在温州民间社会重构了符合其利益的社会秩序,将原由“里甲”“耆老”管理的社会逐渐演变为宗族社会。这一转变的意义极为深远——它意味着地方精英通过宗族这一组织形式,从官府手中接过了民间社会的管理权,形成了一种“小政府、大社会”的治理模式。同时,这一变化也促进了政府财政制度的改革,为后来的“一条鞭法”等改革措施奠定了基础。
王激的家族礼仪思想在《王氏族约》的编纂和家族礼仪的制定中发挥了重要的文化传承作用。他将心学的“良知”理念与家族的日常教化相结合,使英桥王氏不仅是一个血缘组织,更成为一个道德共同体。这种以宗族为载体的地方社会治理模式,成为明代中后期中国社会转型的一个重要特征,而王激正是这一历史进程的重要文化参与者与文化推动者。
五、身后哀荣
王激生于成化丙申(1476)十月七日,卒于嘉靖丁酉(1537)八月十六日,享年六十有二。葬于十九都交阳之原。
门人罗洪先(状元及第)撰《中宪大夫国子监祭酒鹤山王公墓志铭》。铭曰:“于嗟鹤兮,胡为乎来,匪稻粱之谋,而众鸟群猜,其才高而贻灾兮。于嗟鹤兮,胡为乎去,将寥廓之游,而遗世弗惧,其数奇而寡遇兮。”
据《王氏续录》《家录外编》将有关王激之坊表罗列如下:
积庆传芳 郡城墨池旧第旁
为七世通政溪桥公钲,八世参议东厓公澈、祭酒鹤山公激,九世宪副西华公叔果、参政旸谷公叔杲,十世郡丞玉洞公光蕴、州丞玉淙公光荐、署丞玉沙公光普 建
棣萼重芳 郡城墨池坊口
为参议东厓公澈登癸酉举人、祭酒鹤山公激登癸未进士、宪副西华公叔果登庚戌进士、参政旸谷公叔杲登壬戌进士 建
双凤鸣扬 郡城府前街
为参议东厓公澈、祭酒鹤山公激 建
大纳言 郡城东门内钗桥边
为通政鹤山公激 建
大司成 郡城内东门慈山行宫
为国子祭酒鹤山公激 建
经元 郡城县前大街
为鹤山公激、罗川公焘 建
进士 郡城府前街
为鹤山公激 等 建
祠:
名官祠,吉水祠鹤山公激。吉水士民感恩,立祠奉祀。

王氏宗祠“双凤祠脊”(时人称王澈、王激为“双凤”)
【结语】
王激的一生,是一部在内在精神与外在事功间寻求统一的探索史。他以“仙鹤”自期,追求精神的超逸与高洁;他以“心学”为舟,践行“致良知”与“正己格物”。从鹤山书院的青松流荫,到吉水县堂的明镜高悬,再到国子监的振励士风,他始终以其特有的“风致魁岸,负气不肯下人”的鹤山风骨,在纷繁的世局中坚守着士大夫的良心与底线。
通过对其生平的深入考察,我们可以看到明代中期士大夫精神世界的复杂性与丰富性。王激既不是单纯的儒学卫道士,也不是简单的功名利禄之徒,而是一个在儒道思想间自如穿梭,在出世入世间从容抉择的智者。他的精神成长历程,典型地反映了阳明心学兴起时期,知识分子对既有思想资源的重新整合与创造性转化。
尤为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重新评估王激在文学史上的地位。他并非一个纯粹的哲学家或官员,而是一位将深邃思想、政治情怀与文学才情融为一体的“文章家”。他的《鹤山集》诗文,是其波澜壮阔的精神世界的直接映照,是其“心学”理念最为鲜活生动的艺术呈现。在他的笔下,我们既能看到道家式的超逸与旷达,也能感受到儒家式的沉郁与担当;既能领略如苏轼般的理趣与豁达,也能体味如李白般的豪情与率真。他的文学成就,与其心学思想、政治事功共同构筑了一位立体的、丰富的明代国学宗师形象。
王激,这位明代温州的心学先驱、文章巨擘与国学宗师,以其多方面的卓越成就,为我们理解中国传统士大夫“三不朽”的完整人格,提供了一个极为珍贵的范本。他的思想、事功与文章,共同铸就了其作为永嘉场文化精神象征的不朽地位,也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了一份值得深入发掘与传承的宝贵文化遗产。
《七律·咏王鹤山》
鹤山孤影出瓯东,心学薪传溯浙中。
五诎春官磨剑魄,三临吉水振儒风。
格知鹤癖参玄理,弃却丹砂证碧空。
莫道烟霞耽羽客,阳明一脉月明同。
《鹤山》
鹤从慈山来
烟霞养大的羽翼
掠过瓯江潮信
落进少年的砚池
每回落第
扬州买鹤而归
父亲在檐下笑问
“吾儿又载鹤来?”
吉水县堂的楹联
“正己以格物”
五个字 够用一生
讼者至前 你只讲古人忍让事
赋役的农夫
听你欧欧如家人语
忘了身在公庭
瑞洪湖上
风雷大作
丹砂在行囊里红润如婴
你曾宝之如命
出必与经史从
巨浪入舟时你忽然明白
不是湖神欲丹砂
是自己将心留在了物上
吏部的案牍遮不住鹤山松涛
罗峰秉国钧
你是外甥便也成了靶子
唯有恪尽职守采拔幽滞
却被孤立被疏远
以礼接之外无交言
国子监祭酒的清要
经筵讲官的光华
不足以挽你归乡
三疏乞养竟得请
“昔阳城责诸生归省
而臣身自犯之”
归后的日子
谢池优游泉石
将一生心事付与笔墨
门人来问学
你讲着讲着便又回到那场风暴
丹砂沉入水底的瞬间
忽然懂了何为“致良知”
姚溪之阳
罗洪先的铭文写得很短:
“于嗟鹤兮
匪稻粱之谋
而众鸟群猜”
五百年后
鹤山的烟霞仍在榻前流荫
松栝仍在尊前
繁花杂卉四时不歇
你的集子佚了一半
存的一半
足以让我们看见那只鹤
如何飞过明代的天际
在瓯江之畔落下长鸣
附1:
游巽山记
王激
出城南五里许为巽山。按瓯土在巽吉之地,故山以巽名。群峰峻削,岿然具瞻,草丛林薄,未尝有游观之具也。
正德丁丑,为郡守陆公莅治之三年,官无殷政,民端物轨,废兴坠举,无所事事,百姓奉期出租税而已。春三月,公因诸生之请,修平芟剔,构屋数楹,政暇则觞其工,而瓯人多一游地矣。仲秋望日,群载酒以修盛会,激亦滥厕几杖之后,芒履布袜,泠然独登。石径逶迤,下俯枯涧,稚松种种,缘壑不绝,履丰涉虚,蓁荆啮足,由旁麓四五绕,始达峰顶。既而群公酒酣,纵观寥廓,乱山怪石,乔木奇屿,如驰如涌,如立如拱,如奋而怒,如畏而恭。江远帆没,村暝鸟归,落霞满川,波光如绛,牧唱渔歌,杳然空蒙潋滟之外。薄暮,云收烟灭,明月在杯,然雅怀似出尘劫。因思游观,虽一时假聚暂合之乐,然亦有数存焉。我朝御宇百余年来,皇天示警以固盈成之运。中外多事,四方颇惊,政冗官烦,民忧吏垢。唯瓯之民沾洒守臣之泽,田不芜,林不伐,黍禾鸡豚,可以伏腊,食饱则澡手而嬉,无所于惧。斗城九山之灵,亦得与群公相忘于形骸之外,乃知游观亭榭无预于天下之治乱,而天下之治乱常于游观亭榭之修废焉见之。虽然,兹峰在瓯土不知几千百载矣,藤梢棘刺之所没,狐狸鼠兔之所嗥,樵儿牧竖亦未尝憩息啸歌于其上。今而陟然得接冠剑仪卫之荣,而复有峨冠长佩、山衣道服、不可物色之人周旋尊俎以助高致。是知山林丘壑无干于世,亦俟数遇而后显。然则天下之英雄豪杰困伏于草莽山泽之间者,其遇不遇未可遽为前却也。
激重有感于兹焉,作《巽山游记》。
注:录自《鹤山集》。
附2:
广东按察司佥事进阶中顺大夫月川李先生墓志铭
王激
古志人之墓者,匪有所为而谀之也,为知其人而欲弗亡之也。
余童年颇能读古人书,知学,疆志。日者谓余数奇,恐终不偶,劝余弃儒治生业。先生独以举子业试余,乃惊曰:“是丈夫子,非终乾没者。”益劝令学。及先生举乡荐,郡邑求乡里之俊,必以余应,余遂有乡曲之誉,卒补校官弟子员。
正德丁卯,全荐亦于乡,乃同上春官。江湖讌语,叙平生。先生尝曰:“子善知我,我墓惟子铭之。”余曰:“诺。”及举进士,历官中外,会晤语及,亦如之。病革,嘱子若侄,亦如之。言谆谅在耳,何忍忘?乃谨业。
先生姓李氏,为唐宗室李集氏之后。五代时避乱居永嘉,遂世家焉。曾祖讳某,皆不仕,以善称于乡。祖讳某。父讳某,以先生贵,封某官。母张氏,今小传张公某从姑也,早卒。继山北林氏,封安人,实生先生。
乃天顺丙子六月某日也。先生幼聪慧通敏,善属文,习儒学,旁通算数、阴阳、医卜,皆穷其术而不泥。诗词平和婉顺,类其为人。与人交,必诚信广大,容物,耻言人过,虽甚相负者,未尝面斥之。
成化间,与其交郑某者就试于杭。郑病利下,势不可起。先生曰:“既远亲戚,且仆无纪纲者,是当卒于吾手。”乃罄行资,治棺,哭殓如仪,扶柩还其家,无苦亦无德色。
弘治己未,试春官。同年周举人纪卒于京。瓯去京五千余里,周且贫,无以给后事。先生以义倡其乡之同年及同舍生,治其丧。家讣方及,而柩将至瓯矣。中间水陆艰危,浮陟深险,皆身扶获之,无所恐。其笃于友谊类如此。
就礼闱凡七试,登正德辛未榜进士。出知高邑,及暮而化行。改治寿光,政益理,民习教化。擢南京刑部主事,寻升员外郎。未几,授广东按察司佥事,提刑外台,修宪职,所至有声誉焉。
嘉靖丙戌,以老得休致,卜居邑之谢池,优游泉石凡八载。以疾卒于正寝,实嘉靖癸巳二月某日也,寿七十有八。
先生少敦孝弟,恂恂与物无忤,于人多数奖借,喜扬其善,故终其身邦家无怨尤者。
娶邵氏,赠安人;继娶陈氏。男子三:长良伊,早卒,邵出也;次良侪,殇,陈出也;次良俦,侧室陈出也。女子三:长适英桥王浦,次适太学生曾朂,俱邵出;又次适沧湖张编,侧室金氏出。
以嘉靖甲午某月某日,葬于姚溪祖陇。先期,良俦持状请铭于余。余尝诺先生之命矣,言不可食也。乃铭曰:
义敦行修,其志优优。早誉晚收,政成民休。生无竞求,胜刚维柔。卒与化游,乃归斯丘。
注:录自《鹤山集》。
附3:
荐剡序为盛中丞作
王激
激自结发以校官弟子游三吴,知大中丞值庵盛公于吴中之选,游泳剩馥,无缘侍几杖。嘉靖癸未,始得以甲科为郎,知吉水,于公为属吏。明年甲申,谒公行台,领训辞,役邑事。
吉之乡进士王子昂,以公之荐剡示激,揖且言曰:“令尹知中丞公乎?自吾之发解吾乡也,金铁时鸣,人有家难,乱狱繁滋,民无所止。公奉命实镇抚之,贞肃庶僚,汰黜回僭,存介特,恤孤寡。十有三郡之民,父母以公之灵而得弛于负担,迄今郡邑政无放纷,百姓奉期约、纳租税而已。食饱则澡手以嬉,守令亦得晏然肉食于兹土者,徼公之惠也。令尹其知之乎?”
激曰:“优哉!仁者之施,众之任也,劳著于民矣。”
王子曰:“未也。迩者天灾流行,江淮南北之民饥饿展转,化为异物。留都告匮,诸省未有应者,而西江之米鱼贯而达,白下城之内外俟以举火者数百万户,而祖宗本根之地实嘉赖之。天宠照临,人以为允。令尹其知之乎?”
激曰:“巍乎大哉!国之楹也。室有倾坏,楹实支之,而榱桷题栉藉以弗坠,大美彰矣。其何以进此也?”
王子曰:“公之蓄厚也,而其应曷穷?天祚社稷,公将大行焉。德音晰昭,唯天下是式,吾何能远言乎?”
呜呼!君子谓王子于是乎知言。颂矣而不遗,令尹勤民之主也;师德而敬上,皆中丞之陶铸也。公其优于天下乎?宜知公者之疏于三朝也。而西江之绩,唯守土者知其之详,故僭书之,以待太史氏择焉。
注:录自《鹤山集》。
附4:
寿舅氏张罗翁
春潮初涨海坛沙,黄阁元臣属永嘉。
百岁年光週六甲,九重雨露润三花。
功专时栋民同寿,心有丹经鬓未华。
愧我渭阳情耿耿,北堂萱草各天涯。
注:录自《鹤山集》。
附5:
通政溪桥王公配享东瓯王庙碑记
(明)项乔
嘉靖二十三年甲辰,永嘉华盖乡重修汉东瓯王行庙,冬十一月竣事。奉皇明奉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溪桥王公肖像配享。时为长至日,里人醵奠于庙,桑梓万姓、耆稚欢呼,期世修祀事,弗替礼成。乡诸生张君坅辈造项子,属为记。项子曰:吾乡人之德公也,子知之亦能言之,愿纪其事,以诏百世。
公所居永嘉场世籍,目睹灶艰。嘉靖初,吾乡罗山张翁入相,公二子参议东厓先生澈、祭酒鹤山先生激并仕于朝,公为疏白于上,曰:永嘉场东临大海,邑之里一至五都民氓,鳞比为灶,而办盐丁数,独倍于他场,国初恤灶甚厚,既分授沙坦,仍给牢盘草荡,以资耕煎,而民家杂役一切不及。时沙坦延袤数里百地,而家给所办盐课悉输仓场,候商执引照支,故灶氓乐业,而盐课亦易集。成化间,巡按御史林诚以仓积盐滞多耕,疏请酌仪便灶,始分本色、折色,岁输折银一千二百余两于运司,而本色仍收贮仓场。久之,复浥耗灶,困于赔偿。弘治户部侍郎彭韶奏辍本色,并征折色为银一千四百余两,解输运司,给商听其鬻盐候掣,时灶颇称便。比年灶所授沙坦半溃于海,而有司以灶得盐利,多方摧抑,凡杂办汎徭与民等,夫灶之所业者。尔今尽征折色,责非所有,称贷应急,十室九空,往往穷迫逃徙,莫能为生。伏查本省平湖、山阴,及松江华亭、上海等县,其水乡炉户荡价,概派彼县田地于秋粮带征,不分民灶也。永嘉涂荡豪右席卷有之,而灶家不沾尺壤。乞照水乡灶例,以初征折色,敷之通县,续征折色,属灶户供办,为便卤地。旧有沙堤亘卫,今坍溃日甚,不及时维护,将来无沙可耕,课额罔供,其为灶患甚大,并乞诏官司计议,筑以石堤,庶可永万世利。疏上,下所司议遂奏覆,以林御史议征折色盐银均派通县,而永嘉场灶氓向之穷迫者安,俯仰逃徙者复乡井优游。
卒岁,颂天子之恩者,亦歌公之德,故公之生也,乡之人爱之敬之。八十有七年殁也,尸祝之、俎豆之,将千百世如一日。古所谓乡先生祀于社者,非耶!或谓功德泽深厚,宜享以专祠,顾侧配东瓯王何居,按王似姓名摇,汉高帝时击楚有功,王东瓯,高皇帝正祀典崇王封号,温之人籍其神功昭事,惟谨自汉迄今血食不磨。以公配王,推功仰德之心,斯为至也。矧公不死之神,凭凌海岳叱潮而东之,卫我卤地,以裕边储,以苏民困,以巩我皇明于万亿,则潜功之在社稷,何但如王之于汉哉!王与公殆相倚为灵长也已。
公讳钲,字九思,世居英桥,人称溪桥翁。祀始于甲辰长至日,嗣是,每岁场总、催更役、盐课司官,如期率众致祭,子乐观令典,书其丽牲之碑,以纪岁月,复为二曲。俾岁时有事,歌以娱神:
一曰迎神曲:灶人入盐兮,庖人舞刀;惟王惟翁兮,乘风逍遥;投辖于海兮,驻此归潮,春满东瓯兮,花满谿桥。
二曰送神曲:长云列旗兮,神来不迟;野老争驰兮,美报孔时;羌归帝所兮,遑恤民私;天高海深兮,悠悠我思。
嘉靖二十四年乙巳冬十一月吉旦
赠进士出身中宪大夫湖广提刑按察使司副使里人项乔撰
注:录自《王氏家录》卷二P125。
附6:
赠大司成鹤山王公致政归养序
周崑
嘉靖甲午(1534),圣天子重视大学之明。年时祭酒员,却敷求堪厥任者,而永嘉鹤山王公始拜命焉。未几,以父母年逾八秩,陈乞归养不允。是年春再疏,情词益切,竟得请大夫士,多重其去,而惜之者诚是也。又乌知我天子至意,正欲因一人以风四方也哉。昔人谓养士莫大乎太学,良以莫才群聚之地,而四方观法之所先也。此而得一人焉,以示其趋,则风声之被,轨范之贻,顾不易哉。尝观鹤山,以唐阳公城诲馆下,诸生者自况又谓不获,归省为身自犯,是欲身先忠厚也。圣明以孝治天下,忍不从起所请也哉?从其请者,重其教也。重其教者,弘其化也。吾意鹤山兹行,始自都门有聚,观者荐历乡邑,有争迓者,传之四方。有想闻风采,而愿登龙门者。仕者以不去其乡,为法而考德。问业者,从而师之,是皆身教所及矣。其为国家纲纪,风化不亦宏且远哉。若夫封诰之荣,鼎牲之厚,高堂画锦侍彩衣欢以娱,二亲以绥百福,此固鹤山家庭私庆也。然朝廷方求忠于孝,则其赞圣治,而匡皇极者不在兹乎,虽然是有本焉。鹤山尝令吉水矣,尝司考功矣,尝为南北讷言矣,纯忠实政,所至人皆贤之。心之诚,为之也传曰:诚者非自成己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成物、仁智之道,圣贤之学也。此固鹤山所素负,而亦予所厚望焉者异曰:圣天子以公辅召,又能无意乎,予将拭目以俟,是为赠。
注:录自《王氏家录》卷二P192。
附7:
王激《鹤山诗文》序
张时彻
鹤山先生者,永嘉王子扬氏也。少负奇质,于书无所不读。方头朱角也,而骋骛艺林,傲睨宇内,学士先生已心下之矣。正德丁卯,发解有司,已乃五诎春官,众咸异之。嘉靖癸未始举进士,诸阁部元僚以至俊髦新进咸动色相庆曰:“王生其遇乎!”时余甫弱冠,未有闻也。一日公骑马过之曰:“子知所以来乎?激平生无泛交,若殷近夫、朱守中、许台仲、高汝白、应邦升,则所尝与出肺腑者也,自余盖指不多屈矣。今众中望见吾子非碌碌者,特来定交耳。”余逊谢不敢当,自是数相过从,翼所未至而恤其私,即雷、陈不啻也。而公乃出令吉水,谓余曰:“余仕且有禄,而子犹窭困,奈何?”则为贷金于潘亨甫氏以佐炊赁,又尽捐衣服器用畀之。曰:“为不足君所,非以相溷也已。”余守南礼曹,数以尺牍相劳苦,且曰:“潘金已偿,可无念也。”乃公以治行高等擢天官郎,欲引与俱北,余固谢非愿,辄复推毂为江西提学副使。余时盛年劲气,锐于学识,颇多所批绳,遂为妒者所中,皇恐待罪。公曰:“无伤也。奏黄钟者无缓节,驰千里者无安行,亦行子之志而已。”已,余蹶而复奋,期以不负知己,而公遂不禄矣。呜呼!罕生逝而国子悲,钟期死而牙弦绝,余复何心,能不悲乎?昔宣尼疾无称于没世,穆叔谈三立为不朽,公之伟义旷度,既不得长生范世,而玄言懿撰,犹往往流于人间,辑而传之,非吾后死者之责哉!不然,又何称乎石交也?乃兹得遗稿于令子叔懋,披诵者久之。盖存者半而佚者半。夫公方为白衣,而所与游者,非尊贵人则海内名流也,此其风概岂易哉!既其解褐,陟膴处要,岂其不宜,而谓有因缘于宠戚其然乎?观公诗文以万物为刍狗,以生死为幻化,以富贵为牢笼,以山林为乐国,彼岸先登,缁尘不染,视彼娖娖名利,据腐鼠以吓风,工舐痔而多车者,何如哉!公尝自言曰:“鹤山之胜,烟霞在榻,松栝流荫于尊前,莺燕弄声于几上,繁花杂卉,四时不歇,游斯息斯,可以忘老。”每下第归,则倒橐中金,买鹤扬州以归。苍头报至,乃翁未之见也,辄曰:“吾儿又载鹤来乎?”故自号白鹤山人,因题某集曰《王鹤山集》云。诗凡若干篇,文若干篇,要之体物陈方,纾旨通意,非刻肾雕肠,与骚墨长雄者比也。览者当自得之。公由选部郎转右通政,终国子祭酒。明州张时彻撰。
注:张时彻(1500—1577),字惟静,号东沙,又号九一。明鄞县人。曾为福建参政,官至兵部尚书。录自《鹤山集》。
附8:
祭酒公行实
族子德撰
公讳激,字子扬,别号鹤山,世居永嘉之华盖乡,人称英桥王氏。至公休致,始徙居郡城康乐坊。曾祖讳珙,祖讳封,父溪桥翁讳钲,以公贵封通政司右通政;母张氏,封太恭人。
公天质颖异,书过目辄成诵。甫垂髫,能为古文辞;弱冠,与伯氏参议公并负士望。初习《毛诗》,后好读《左氏传》,因通《春秋》。正德丁卯,以《春秋》魁两浙。屡上春官不第,遨游两都,名动公卿间。冢宰乔白岩公礼以上宾,许公台仲、金公汝白、应公邦升诸君子,相引为莫逆交。客武林,访山人孙太初于西湖,留连啸咏者累月。
公丰仪修皙,飘然出尘,望之者以为谪仙。居尝潜心性命,不为窠臼语。因徐公曰仁、朱公守中问学于阳明王氏,所学益醇,而著作日富。郡守陆公鳌高公文行,乃卜地于城东之慈山,构鹤山书院居之。公下帷聚徒,暇则抚松调鹤,若忘仕进,学者咸称为鹤山先生。
嘉靖癸未,以《诗经》举姚涞榜进士,出知吉水。吉水繁邑也,或谓公优文学,未谙吏事。至则访民疾苦,振举废坠。每听讼,多引古人诲谕,俾自改释,不尽绳以法,民乐其简静。久之,发境内凶人王璇辈,置之宪典,而众又詟畏,相戒不敢干令。其间绰宁一,不为时调所束,多取信于上官。政暇课士子,雠校经义。念庵罗公时为诸生,公试其文,赏识之,馆于邑署,时称知人焉。
丁亥,擢吏部文选司主事。戊子,出典广东乡试,得士为多。庚寅,升考功郎中,虚心谘访,黜陟进退,惟公惟明,而于幽滞恬退,尤多方振拔。尚书郑公晓、张公时彻、学宪萧公鸣凤诸名流,咸所推毂,而私好则绝无徇也。满考,晋南京通政司通政。寻召主誊黄,世庙从班行中望见,令中官物色之,曰:“是可备宫僚之选。”遂有国子祭酒之命,兼经筵讲官。
在国子,端范崇教,振作有方,四方名士多居其门。上数御经筵,每侍讲必先日斋沐,宿于朝房,开导恳至。时通政公、张恭人并寿八耋,参议公官兵曹,李弟寺丞公方家食。公于太学私署之侧,作三乐亭以见志,屡疏乞终养,有旨谕留。乙未春,复疏曰:“昔阳城为国子司业,诸生有三年不省亲者,责令归省。而臣身自犯之,何可一日立于衣冠之上,而敷扬圣人作人之化哉?”上感其言而允之。
时公侍讲筵,上方简属舅氏少师公,又秉国钧,众咸以公辅期待,少需陟卿贰矣。朝士闻疏,多慰留,公归志浩然,得请即戒行。寮友师生有恋恋不忍别者。抵家,承欢侍养。继丁内外艰,杜门谢事,隐忧成疾,卒于嘉靖丁酉八月十六日,距生成化丙申十月七日,享年六十二。惜哉!
公长身玉立,少负奇气,慨然欲自表树,不肯淟涊下人。检身过于澡洁,视一切委琐龌龊若有所浼,而庸俗人与公伍,亦自觉形秽者。晚岁践履既久,充养逾粹,矜饬虽不少懈,而能泽以中和,故声誉日崇,而望风薰德者,莫不爱且敬焉。乃其私心,以少师公方执政,使循资旦夕可致尊显,不免以亲援为身口实,故引疾求退,期不负素志。虽天啬其年,位不满德,而身名两完,出处亦光明矣。
生平忠孝友爱,博大旷达,根本既豫,故发为文章,措之事业,沛然烨然,卓可名世,迄今为海内所景仰云。所著有《文江集》《鹤山文集》若干卷。
配恭人邵氏,先公四载卒。子男二:长叔懋,鸿胪署丞;次叔桯,国子生。女一,适都指挥张大本。孙男三:光裕,郡庠生;光祖、光禄,邑庠生。公初葬西寺,嘉靖甲寅十月,改窆于十九都交阳之原,与邵恭人合竁。懋将请铭于吉水罗若庵,而属德为状,谨述其风猷节概,以俟采择焉。
注:录自《王氏世录》卷四P31。
附9:
明王激墓志铭
中宪大夫国子监祭酒鹤山王公墓志铭(题)
鹤山王先生,举嘉靖癸未进士之明年,出知吉水。吉水剧邑也,精于吏者,咸病其冗。乃先生临之,殊不经意,日出公庭数刻,发遣文移,了争讼几事已,复操笔为文辞,亦数刻立就,忘其身之在公庭也。暇日与诸生仇校经义,或对客谈古今诗律,得失何在,杂以谑笑,听者忘疲。其说经义,不甚规规求合时调,即在公庭亦不喜为时调束缚。而其谑笑,尝以取容上官,与诸败官行事为譬,若将谕己意者。讼至,多引古人忍让事,俾自悔改,更不禁系。以赋役留者,言语欧欧,如其家人父子,节缩简澹,惟所欲便,不令人迫苦,人亦踊跃趋事,尝恐后期。邑中人人称其易与。久之迹境内凶人王璇五六辈,发其奸,置之宪典。于是人人又且畏顾奉法,以为操纵在先生,固不一以自奇,如是者三年一日也。已而内召,私语洪先曰:“吾舅柄用外间,方且籍籍,吾可以身为口实乎?”洪先力赞其决,盖先生为张文忠公孚敬之甥,年且相亚又交好也。
丁亥,擢吏部文选司主事;戊子,出典广东乡试;庚寅,擢考功郎中;满考,擢南京通政司通政;癸巳,召主誊黄,未几改国子祭酒兼经筵讲官。为吏部进退黜陟人才,务当情实,尤能采拔幽滞,直己无所他狥。在国子岁余,振励有方,士多所兴起。然其私心既不欲以身为人口实,常有意引退。属二亲垂耋乞归养,盖屡疏始得请。既连遭内外艰,心不胜痛,竟以疾终,其归之年才六十也。
先生长身玉立,风致魁岸,负气不肯下人。不独自视甚高,望之者如尘外孤鹤,不易笼绁。久而窥其胸次,率自贬让。自其少时抱异质,书过目辄成诵,兼通诸经。弱冠以《春秋》魁两浙,而举进士则以《毛诗》。居常有意辟谷,酷嗜仙释氏语。稍长,才名迸出,倾压行辈,太宰乔白岩、山人孙太初引为文字交。而于许台仲、金汝白、应邦升咸称莫逆,间因徐曰仁、朱守中问学于阳明王公。徐、金五君皆浙之诸君子也。先生平生磊磊若此,然仅自效于下邑,方跻显位,未获尽其所长,溘然遽至沦没,岂不惜哉?议者以先生之才,即无亲援,固当得显位;即有亲援得显位,忌者必不敢相谗,即相谗未有能中者。顾自惜其身,而先几引遁,是可多见耶!
先生名激,字子扬。世居永嘉之华盖乡,至先生始徙郡中康乐坊。曾祖珙;祖封;父钲,以先生贵,封通政司右通政;母张氏,文忠公之姊,与其配邵,皆封恭人。先生生成化丙申十月七日,卒嘉靖丁酉八月十六日。先四年而邵卒,己亥十月合葬于十九都交阳之原。子二,叔懋,鸿胪寺署丞;叔程,国子生。女一,适都指挥张大本。孙男三,光裕,郡庠生;光祖、光禄,邑庠生。
洪先为诸生时,先生试其经义赏识之,又知其所志不苟,故每语以心事。比登第才一再见,而先生别矣!先生既葬,墓未有铭,叔懋以书来曰:“子固知先子者,不可辞铭。”又六年,始纳铭于墓。铭曰:
于嗟鹤兮,胡为乎来,匪稻粱之谋,而众鸟群猜,其才高而贻灾兮。于嗟鹤兮,胡为乎去,将寥廓之游,而遗世弗惧,其数奇而寡遇兮。
嘉靖三十六年丁巳春二月既望赐进士及第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修撰门人吉水罗洪先撰。
注:录自《王氏世录》卷四P128。
附10:
吏部稽勋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王激并妻敕命
奉天承运
皇帝敕曰:六官之属吏,曹首之地,要而责重焉。匪得贤俊,不以轻畀,寔妙选也。尔吏部稽勋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王激,学贯群经,功收甲第,肇临巨邑,蔚有循吏之称。朕因采诸论荐,简擢铨曹,乃能懋服官箴,廉慎昭著;而其出典文衡,抡才允当,一时之人望归焉。历年滋久,最考是书,可无宠恩?以为有位者劝,兹特进尔阶承德郎,锡之敕命。尔其益励,乃心修,乃业永,终修闻以副朕任贤图治之怀钦哉!
初任,江西吉安府吉水县知县。
二任,吏部考功清吏司主事。
三任,本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四任,今职。
敕曰:士夫名行,恒资于内助之良,故朝廷推恩群臣,必及其配焉,宜也。尔吏部稽勋清吏司署员外郎事主事王激妻邵氏,出自高门,归于望阀,壶仪既著,妇德允修;然能以理相夫,安厥谊命,俾无内顾之怀,斯其贤尤可嘉哉!兹特封为安人,服此褒荣,益敦儆戒。
嘉靖九年十二月二十日
注:录自《王氏家录》卷二P2。
附11:
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并妻恭人邵氏诰命
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朕以元嗣诞祥,霈泽宇内;凡尔百辟,咸被宠褒。所以广恩渥,均休庆也。尔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器资端慎,学识精纯;名起甲第,政成剧邑。往者采诸论荐,拔置铨曹;劳绩既彰,再迁今职。乃能廉慎弗渝,进修益懋;一时士望,翕然以归。朕甚嘉焉。兹特授尔阶中宪大夫,锡之诰命。而其益展才猷,以收明效;国家优异之宠,宁尔靳哉!
皇帝制曰:朕以元嗣诞祥,霈泽宇内;凡尔百辟,咸被宠褒。所以广恩渥,均休庆也。尔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器资端慎,学识精纯;名起甲第,政成剧邑。往者采诸论荐,拔置铨曹;劳绩既彰,再迁今职。乃能廉慎弗渝,进修益懋;一时士望,翕然以归。朕甚嘉焉。兹特授尔阶中宪大夫,锡之诰命。而其益展才猷,以收明效;国家优异之宠,宁尔靳哉!
初任,江西吉水县知县。
二任,吏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三任,本部文选清吏司主事。
四任,本部稽勋清吏司署员外郎。
五任,本部考功清吏司郎中。
六任,南京通政使司右通政。
七任,今职。
制曰:人臣奉身颛力以效劳,国家盖亦有内助焉。故推恩之命,必均及之。尔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妻、封安人邵氏,服勤履顺,相夫于成;载被显封,允昭壶范。兹特封恭人,茂服宠荣,益敦儆戒。
嘉靖十三年二月十三日
注:录自《王氏家录》卷二P7。
附12:
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父母诰命
奉天承运
皇帝制曰:贤俊之兴,罔不由于父训;故国家缘子贵父,匪徒显之,寔重酬之。尔封承德郎、吏部稽勋清吏司署员外郎事王钲,乃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澈之父。晦迹丘园,罔干仕进;谦恭孝友,名孚乡评。经术贻谋,庆钟二子;两受推封,增华命服。斯尔之积累既深,躬食其报宜哉。兹特加封中宪大夫、通政使司右通政。尚懋祗承,永绥禄养。
制曰:教子惟父,成之惟母;褒荣之命,均宜逮焉。尔封太安人张氏,乃通政使司提督誊黄右通政王激、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澈之母。毓粹相门,媲休高士;孝慈勤俭,化行厥家。克佐义方,笃成二子;以显名于世,虽褒章已被,而阶品未隆。兹特加封太恭人。既寿而昌,并臻遐祉。
嘉靖十三年二月十三日
注:录自《王氏家录》卷二P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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