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岳·六百余年的永昌堡英桥王氏春祭大典

2026-02-25 15:37:07来源：龙湾永嘉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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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岁序更迭，春祀如约。王靖岳先生用笔用心描摹出具有六百余年历史的永昌堡王氏春祭大典仪轨的庄重细节，从击鼓鸣钟到焚香献礼，从族谱诵读到祖训重温，在香火明灭间勾勒出宗族文化生生不息的脉络。同时又揭示出家训祖德对现代人格塑造的深层滋养，为当代人理解宗族文化的现代价值提供了生动注脚。

六百余年的永昌堡英桥王氏春祭大典

图片文/王靖岳

祭祀是由祖先崇拜衍生出孝的观念及其表现形式之一。祭祖，就是忠孝的本义，也是人生的大礼。故而《汉书五行记》有载：“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可见，敬宗祭祖从古就有。永昌堡英桥王氏的春祭大典，主祭先祖考万十一府君，“所以报本始、萃宗人”，奉高祖考樵云府君及始封通政溪桥府君配食，“所以崇德报功、启佑后人”。以每年正月十二行之大祭，故称春祭大典。

春祭是永昌堡英桥王氏祖传的最隆重的家族祭祖仪式，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初时只拣朔望之日去宗祠上香祭拜，自八世祖王澈公于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重建王氏宗祠后，特立英桥《王氏族约》云：“宗祠之立，盖以义起者也，故祀我先祖考万十一翁（府君）者，报本始萃，合宗人也。奉高祖考樵云翁（府君），及始封溪桥翁（府君）配食者，所以崇德报功，启佑后人也。配食惟立牌，不设主者，酌礼之宜也。”正规族训、家风，并将祭祀的祠仪纳入正统，设“司礼、司恤、司事、司纠。专习礼仪的礼生、通赞、司爵、读祝、司牌、司钟鼓者”。规定每年农历正月十二为英桥王氏家族春祭大典日。并在王氏宗祠以“明礼”举行，由宗子主持。现在主持者为本族辈分最高年龄最大者，陪祭者有各房之长。

英桥王氏春祭大典/王靖岳供图

明嘉靖十三年（1534），澈公夫人潘氏卒于京邸，扶梓还乡，不久父母相继去世，服阕，致仕在家。嘉靖十五年（1536），朝廷颁布“推恩令”，允许民间建宗祠，地方事务用民规族约（道德）来管理。又因族姓繁衍，欲行宗法，“乃酌先儒仪，于始祖万十一公墓右建宗祠……费约千金，皆捐私帑，不以一钱敛之族人。”明嘉靖二十二年（1543）王氏宗祠成。

英桥王氏宗祠现位于永昌堡北门，坐西朝东，占地面积13亩，建筑面积6670平方米。二进加厢，左右轩间计四十余间。有“江南故宫”之美称。

宗祠是旧时一姓同族子孙供奉并祭祀祖先的活动场所。英桥王氏春祭创始于1380年间，由四世祖樵云公发起。流传至七世、八世时，是英桥王氏的兴旺时期。有公田作为祭祀及族中其它费用。初立祠堂时，“岁时祠祭割田为常需，惟丰惟恪。”而后立《族约》规定：“凡子孙揆置祭田，其字号步田勒石于祠，俾令世守。有贾鬻者以不孝论。凡祭田，子孙轮年征租办祭，其品物悉遵文公《家礼》，务在充备精洁。有不蠲者，司祀纪过议罚。”解放后撤销了公田，就有族中人丁赞助作为费用。春祭第一天，即正月十一日，由族人自发组织后勤人员，备办酒席，凡是英桥王氏之家族，温州五县之内均要派代表参加祭祀及赴宴。后勤人员在王氏宗祠内摆设祭桌、牌位、香炉、各种香烛、四张八仙桌等。按辈分悬挂50多幅有功名列祖列宗容图及简介。天井中放好辈分排位，让族人祭祀时按辈分站立。在宗祠大门口悬挂二面新大旗和各色旗幡。两旁树立起上书：“肃静回避”“三元及第”“玉殿传胪”“民族英雄”“世代进士”“博士传家”，六对头牌和二副“十八般兵器架”。

第二天即正月十二日辰时。宗祠大堂上放好香炉，炉前放一蜡烛台，点着蜡烛，四张八仙桌上，摆设贡品，有三牲福礼（猪头、鹅、鸡）及鱼饼、糕点等。同时还摆米饭十余碗、菜、酒等供敬祖宗（附表）。

永昌堡内路祭地三个：大宗前对岸，丼头桥，四宅桥旁。

高台上桌1张、长凳4条、桌围1条、灯檠栏杆各1对、酒3杯、箸3双、果盆1个，果盆：枣、柑、花生、开心果、荔枝等5—6样。4券：金针、香菇、枣、福寿糕等。虎皮（红布）1条、毡毯1条、椅1把、红1条，龙头上调换、果盆上、大炮6个、大鞭炮2盆、红烛1双、神花1对。划龙灯方有（背印尺）立。

二牲：鸡、（米猪头）素1副、鳗鲞1条、豆腐干2粒、豆芽半斤、蛏子、鱼等8—10样。

时鸣鼓三通，众族亲集合在宗祠左右两堂与两庑；集毕鸣鼓七通，贡品前站着族长（带红花）及族中辈分大、德高望重之人。后面按辈分大小排列有序，站满天井，约三五百人。

英桥王氏春祭大典/王靖岳供图

八时许，春祭大典开始。鸣炮奏乐，台前左右立两位身穿蓝衫头戴礼帽的司仪，一切程序由他二人呼叫进行。一开始，左面司仪叫“序立”，意思是肃静立正。出主，宗孙（族长）及司爵等入位。参神，左边司仪叫“上香”（呼叫三次），由族长（宗孙）三次进香，同时由族人点燃红烛。站立在中堂或天井所有王氏家族集体听司仪呼叫。左司仪叫“序立”，左司仪叫“拜”，右司仪叫“兴”，轮回三次呼叫，集体三拜后。在鼓乐声中，主祭者三叩首，上香三次。再由陪祭者叩头，上香如仪。接下来是起细乐、献供。须行初献礼，亚献礼，终献礼。降神引，分左右从中阶下揖宗孙。由礼生陪同诣盥洗所，洗毕，诣香案前，下跪。再诣先祖考妣神位前，跪、酌酒、祭酒。伏三拜后，献茶，次献茶，三献茶。俯首跪拜，三拜后，继奏细乐，再按辈分大小顺序按次轮流拜、跪拜、三拜、上香、上烛后。由主祭（世孙）大声诵读祭文。

其内容大致为：“维年月朔日，世孙某敢昭告于先祖考万十一府君，先考妣陈氏安人，今以立春生物之始，追惟报本，礼不敢忘，谨浩牲庻品，粢盛醴齐，祗荐岁事，奉高祖考樵云府君，高祖妣谢氏安人，始封通政溪桥府君，始封妣张氏恭人配，尚飨……”

接下来诵读土地尊神文“维共和岁次××年正月十二祭日，吾英桥王氏子孙昭告于土地之神。维惟此仲春岁功伊始，三阳开泰，万象更新，恭迎斗柄回寅，若事昭事敬有勿，岁敬仰拜贺之忧，伏维昭歆，启我后人，谨告”。鸣炮奏乐，按“明礼”仪式完毕，读“族训”。持续约三小时。参加祭祀族众，按辈分年龄入席会餐。祭祖贡品撤下由子孙分享，即“饷馂余”，或称“饮祚”。

英桥王氏的春祭大典的“布置、贡品、程序”现为温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王澈公为英桥王氏祭期、主祭与程序作了规定。祭期：“其祭以立春行之，馀三时则荐。凡三时荐，以端午、仲秋、冬至行之，如家礼之。”主祭：由宗子主祭，主人以下皆跪。王氏宗祠建成后首祭文“……先叔考通政溪桥府君……”可见主祭为宗子王澈公堂兄。程序：祭前三日，宗子率司礼至祠堂告祭期，祭首应通族告之。“持斋戒牌逐房通报”，届时有祭祀资格的家族成员一齐进入祠堂，有经商在外的，官事在身的或有疾病不能参与的需提前一天请假。入祠需“俱盛服趋事”“尊长具纱帽、圆领、头巾、上盖、靴袜，亵衣小帽及各项云巾不许入”。祭前一日，祭首设位，陈器具馔。祭之日，值年者黎明鸣鼓三通，长幼各盛服次于左右堂及两庑，俟众集后，司鼓鸣鼓七声，各就位行礼，一般仪式有：出主、参神、行初献礼、读祝词、行亚献礼、行终献礼、告利成、辞神、纳主。礼毕读宗训。

英桥王氏八世祖王澈肖像/图源于网络

明朝以来，英桥王氏一直为东瓯望族，祭祀回顾了之所以兴，笔者认为三端尤为重要：一为科举，始祖王惠，只身来到英桥里，娶妻生子，落地生根，卓有能力，仅至第二代肃一公王仕宜就成功地成为地方乡正，“至正十六年，以行谊推为乡正”。到第三代乐善公“开家塾，群族子弟，延师训之时往观省”。至第四代樵云公，构筑槐阴堂，著槐阴集，赈恤乡里。教子成材，次子瑀，首入泮，六子由，为七品散官。正德八年，东厓公王澈乡举，嘉靖二年鹤山公王激登第，嘉靖十七年东华公王德登第，嘉靖二十九年，西华公王叔果登第，嘉靖二十九年竹岩公王诤登第……英桥王氏家族兴盛，一时冠于东瓯。

一为德业，英桥王氏自始祖万十一公王惠起代代相传的“厚德”，正所谓“德行，本也”。三世祖乐善公王珍，尝曰：“吾于世无所好，独有善耳。”修方浂陡门。乡人咸称乐善居士“以长厚望于乡”。永乐二十二年，里中火，四世祖樵云公王毓发赈“赖活者数十家”，“有隐德”，以“敦行谊望于乡邦”。五世平五府君王珙，好武功，敦信仪义，能急人之难，孝友笃至，其德厚有容，与人无竞，孚于乡族。六世时斋府君王封，儒雅好修，以孝友于乡评，七世溪桥公，卓能自立，家以日振，孝友天至。终身未尝失颜色，不喜怒人亦不嗔笞。老而弥坚，曾上疏为灶民请命，福一至五都灶民无数。八世王澈，立宗睦族。开仓施粥，存活无数，民累累望庐拜祝而去。

一为精英文化：明代国学宗师王激；爱国爱乡抗倭英雄王德；明代铁御史王诤；东瓯双璧王叔果王叔杲；廉政亲民王良心；清廉自律王继明；武三元王名世；玉殿传胪王光经；父子进士王维夔、王锡琯，王壬、王玉；十三位进士；明抗倭民族英雄“益府良医”王沛。；明代史学家王光蕴；大诗人、荡寇将领王至彪。一个个名字闪耀着光芒。抗倭、拒寇，创造、传播着大传统文化，代表的是英桥王氏文化人所经过深吸的精英文化。就是说，英桥王氏从明中期始，大传统文化引导英桥王氏文化的方向，原有的小传统文化提供着真实文化的素材，互动互补组成英桥王氏文化的新时代。

英桥王氏的一年一度的春祭大典，是一场空前团结的盛会。加强了血脉情谊，交流了生活、工作、学习的经验。追思了先祖们坚持此心光明、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忠义仁勇、积极进取的人本文化。进则泽被天下，退则福及一方，爱国爱乡情怀。抗倭英雄之气，不屈外侮之志，反倭寇侵略，自我牺牲的民族精神。败海盗、退山贼。潜移默化地熏陶着子孙的内心世界，激发了英桥王氏文武文化传承的动力，必然充溢着独特的神韵和乡土情味。

明代，由于英桥王氏的名望，所以王氏族约一出现就对温州社会产生巨大影响。其规范作用首先表现在维系英桥王氏家族兴盛不衰上。从明至清入泮为膠者上千人，国学、明臣相继而出。设立“司礼、司恤、司事、司纠”等人，引导族人彬彬有礼，救孤助贫，调解纠纷，规范婚冠丧葬，言听德行，严密监控。祖先的威灵，惇惇孝道，促使族人日趋向善而不自知。

在面对社会动乱的时候，英桥王氏对地方秩序的维护作用更为突出。《王叔杲集》有云：“（倭寇）初登瑞安东山焚劫，遂趋黄岩。甲寅，乙卯，大乱吴浙间，吾乡每春夏警报无虚日。我季父仁山公倡议练习乡兵，会从弟东华以广东兵备谢归，益从臾其事，白于道府，遂号召乡兵，众至千余人。是事军门初设，官府并不治兵，惟募闽中兵船驻扎要隘，各乡倚吾家兵为重。”嘉靖三十七年，沛、德二公先后殉国，王叔杲在家主持建城堡抗倭，费金七千，而不费官府分毫。可见，宗族在当时温州已经成为了地方政府的依靠力量，是宗族管理社会而不是地方政府。当然，宗族成为民间社会秩序的主导者，需要有它的合法性。英桥王氏家族在义师成立之初就曾“伏乞祥示批允，付族正、司讼、司纠，某等遵照施行”。

官府对此虽有警惕，但也乐得其成。回复《申举族约呈》载：“温州府为振举《族约》以敦民风事，照得颍川雍睦化，于乡君陈孝友施于有政，睦族范俗，诚有如所呈者，再览《族约》，条款颇详，风化攸系。匪惟缙绅家之楷范，实为有司者所乐闻。使非著实举行，未免虚循故事。诸生王某等，来意亦嘉，拟合出给告示，载申前《约》。仰族正王某等牧照，以便遵守。凡系尔乡族众人等。合遵条约，退无异心，倘能敦族辑众，必致讼简民淳，亦为政之以助云。中间果有奉行，善可稽录，即登《约》簿呈来，以礼赏劝。或有不肖故违，亦宜丁宁诚谕，务俾心服。系累恶不悛，指实类呈，以凭从重究治。其族正、司讼、司纠各宜正心率物，秉公戎私，以告示者。”官府与宗族的态度是一致的，嘉靖初年“大议礼”在士大夫“孝道”思想的支持下赢出，促使宗族强化。王氏抗倭义师建立，促成英桥王氏“忠、义、仁、勇”武文化根植于王氏宗族人的心里。嘉靖期，八败倭寇。崇祯五年败海盗刘香。顺治六年退白头匪何兆龙。王氏义师从嘉靖三十一年批准建立至顺治十八年“迁界”解散，历时一百一十年。

“有德”之族英桥王氏，在精英的带领下，举起道德大旗，借助科举与国家建立联系，从地方官府手中接过民间社会管理大权，通过建立完善的宗族制度，以“义”而起，缘“情”而立。在宗族的成长中，培养出一批谙熟儒家礼仪的士绅，士绅促使了地方社会“宗族化”，重构了由原来的“里甲”“耆老”管理的社会逐渐演变为宗族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