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王国维书赠冯永轩“饮酒诗”

图为:王国维书陶渊明诗
裴高才
我与冯天瑜老师相识的机缘,始于辛亥文化的探究。接下来十余年间,我为创作《首义大都督》《程颢程颐传》《孝义感动中国》等,经常以电邮向先生请益,也偶尔到冯府面聆教诲。冯府客厅面积不大,但陈列典雅,不仅有家藏的名家字画古玩,琳琅满目,更有他亲笔描绘的丹青瓷盘制品,如老子像、孙中山像、王国维像等,传神逼真。
在客厅正面墙壁上,国学大师王国维亲笔题赠的一幅字特别显眼。冯先生介绍说:“这是王氏书赠家严永轩公的真迹。”我走近观瞻,这是一幅笔力稳健的行楷,所书内容是陶渊明的五言诗《饮酒·羲农去我久》的前六句:“羲农去我久,举世少复真。汲汲鲁中叟,弥缝使其淳。凤鸟虽不至,礼乐暂得新。洙泗辍微响,漂流逮狂秦。诗书复何罪?一朝成灰尘。区区诸老翁,为事诚殷勤。”题款为“永轩仁弟,观堂王国维”。
这是陶翁借酒抒怀的《饮酒》诗系列二十首的末篇,除上述六句外,后面还有四句:“如何绝世下,六籍无一亲。终日驰车走,不见所问津。若复不快饮,空负头上巾。但恨多谬误,君当恕醉人。”诗人从上古淳真的羲农时代,谈到孔子复兴礼乐的春秋战国时期、焚书坑儒的秦始皇朝、老翁殷勤传授经书的汉代,再到世无孔子之徒的魏晋宋时期,昭示中国儒家文化的江河日下。与其说这是陶渊明对中国儒家文化衰落的回顾,毋宁说这是诗人对当时世风日下的慨叹,对远古伏羲神农时真朴之风的思慕。
“学术无新旧之分,无中外之分,无有用无用之分。”我望着这幅章法整齐的行书小楷,脑海里不禁想起了王国维为《国学丛刊》起草的宣言要语。这也是他的治学特色—行中西相化合之道,开创了甲骨学、简牍学、敦煌学等学术新境,享有“将甲骨学由文字学演进到史学的第一人”之誉。按照郭沫若的说法,他是“新史学的开山”。而且,他素以集句(诗词名篇)示人著称,借词喻事,以诗劝学,启发弟子或学人潜心向学。其中最著名者莫过于他在《人间词话》里谈到的治学“三种境界”:他引述晏殊的《蝶恋花》之“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来形容学海无涯,须孜孜以求,登高望远,此乃第一种境界;而援引柳永《蝶恋花·凤栖梧》之“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为第二种境界。寓意只有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才能达到成功的彼岸;他又借辛弃疾《青玉案》之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喻第三种境界,阐发只有以孤往精神,融会贯通,才会有所发现、有所发明。通观这三种境界,既互为因果,又层层递进。试想:若非曾“独上高楼”远望“天涯路”,又岂可“为伊憔悴”而“衣带渐宽”?如果不是“终不悔”地上下求索,又哪来“灯火阑珊处”的风景这边独好?据此辨析其题赠冯氏之五言诗,不难看出:他只取前六句而省略了后四句,其主旨十分明确,重点落脚在第六句,希冀弟子冯永轩像“诸老翁”那样,虔诚地整理国故,“殷勤”地治学,从而进入第三重境界:实现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飞跃。而王书条幅题款的“观堂”,则是指王国维晚年所用之“号”,古人乃至清末民初的书画题款以及文稿等,均是将“名”与“号”联在一起使用。
那么王国维称冯永轩为“仁弟”,又有何所指呢?冯天瑜先生诠释道,永轩府君于1923年考入武昌师范大学(武汉大学前身),在文字学、训诂学方面得到过著名文字学家黄季刚(侃)先生的指教。当冯得知,清华学校正在筹办国学研究院,并聘王国维、梁启超等为导师,于是,冯氏于1925年7月27日,以同等学力考入该院,专攻历史考据学,成为该院的第一期学生。此间,冯氏受业于“清华三巨头”,其中梁启超主讲史论、政论,王国维主讲“文献与地下发掘互证”的精密考据学。大师们的学品与人品,让冯氏受益终生。
王国维在清华园时除了授课以外,一般不主动接触学生。但冯永轩每次登门拜访,他均热情接待,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其中,王国维亲自指导冯氏完成的毕业论文《匈奴史》就是明证。是时,王氏严格要求冯氏必须做到“六不”:不放言高论、不攻击古人、不议论他人短长、不吹嘘、不夸渊博、不抄袭他人言论。冯氏不负重望,其《匈奴史》成为20世纪较早的一部匈奴史研究专论。而冯永轩毕业时,王国维与梁启超两位导师均亲笔题写条幅赠予爱徒,对其寄予厚望。冯氏将二条幅长年悬挂在冯家堂屋内,作为治学的座右铭。冯天瑜回忆说,此二条幅也是他幼年时最早接触到的学术大师文墨。
至于条幅中的“仁弟”,虽是旧时文人常用的谦词,类似仁兄、贤弟或贤棣等。窃以为,似乎还蕴含有老师希望学子成为继承其学问的“仁义弟子”之意。2000年,湖北教育出版社出版的《近代名人墨迹—冯永轩藏品》,将王氏书赠之《饮酒》诗收入其中。今年即将由长春出版社印行的《冯氏藏墨—翰墨丹青》,也收入梁、王二氏条幅。
“乐中和旧曲,天际转余声。”正是学术薪火相传,王国维书赠弟子的《饮酒》诗的熏陶,冯家又走出了一位享誉学界的当代学人冯天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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