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华 || 柴 担

柴 担
【微小说】
◎ 王龙华 咸涩的海风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磨得阿坚裸露的脖颈通红发灼。他缩着肩跟在父亲身后,木尖担斜挂着柴刀与饭盒。退潮后的石板桥,在惨白月光下泛着青灰冷光,像一条僵死的海蛇,静静匍匐在墨黑滩涂上。“跟紧!”父亲的声音被凛冽海风撕碎,零散飘来。阿坚低头数着脚下湿滑的青苔石板,冰冷的海水灌进脚趾顶破的旧布鞋,刺骨的寒意啃噬着皮肉。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腊月二十三,灶神上天的小年,本该炊烟暖灶、烟火袅袅,可这座贫瘠海岛,连烧灶的柴火,都要拼尽全力去换取。赶路近两个小时,父子俩终于登上将军山的松树林。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簌簌。父亲挥刀劈柴的身影映在树干上,像一只沉默耐劳的螳螂。遇上一棵枯树,阿坚便铆足全身力气挥刀劈下,闷响过后,虎口震得发麻生疼,手臂阵阵酸麻。他身形瘦小,大多时候只能捡拾悬在枝头、落在地面的枯枝,一点点攒着柴火。日头升至头顶,惨白的日光洒下虚妄的暖意。两捆沉甸甸的干松枝终于捆扎妥当。阿坚心头泛起一丝慰藉,伸手去草丛摸索藏好的午饭,指尖却骤然一空。 心底猛地一沉,那系着麻绳的布包和里面珍贵的铝饭盒,早已不见踪影。“爹……”他牙齿打颤,嗓音干涩沙哑,“午饭……被人偷走了。”父亲正弯腰系防滑草绳的手骤然停住。布满裂口、结满厚茧的指节瞬间绷出青筋,如蚯蚓盘踞。他久久沉默,没有抬头。阿坚望着父亲后颈凝结的厚厚盐霜,白晶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细碎冰针,刺得他眼眶发酸。从凌晨奔波劳作至今,腹中空空如也,胃袋阵阵抽搐绞痛,沉闷的饥饿感席卷全身,牵扯着每一寸神经。父亲喉结艰难滚动,良久,只吐出一个沙哑的字:“走!”他俯身挑起更沉的柴担,将满心的无奈与愤懑,尽数压在肩头。六十斤干松枝压在阿坚稚嫩的肩头,磨得发亮的尖担,此刻冰冷刺骨,死死嵌进单薄的皮肉与锁骨。来回几十里的山路疲惫,尽数凝在这沉甸甸的柴担上,压得他脊骨隐隐作响。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起初肩头是火辣辣的灼痛,麻绳像利刃磨着皮肉,汗水涌出,咸涩地浸进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满口铁锈腥涩,一步不敢停歇。三十里山路,漫长荒芜,仿佛没有尽头。满心憋屈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才十五岁啊。床底深处的书包蒙着厚尘,里面的课本还留着淡淡的油墨香,未解开的几何题、未记完的公式,都成了遥遥无期的泡影。他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识字,而非困在荒山野岭,为一灶柴火,被饥饿与重担反复磋磨。前方父亲佝偻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移动的荒山。阿坚不敢喊累,不敢诉饿,更不敢提读书二字。家中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无声海啸,卷走了所有安稳与期盼,只余下无尽的辛劳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甘在心底疯长。凭什么他要早早认命?凭什么他的人生,要被困在这座贫瘠海岛,日复一日复刻父辈的艰辛?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这点细碎的疼痛,抵消肩上的重压与心底的酸楚。可力气如流沙般飞速流失,双腿灌满铅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耗尽残存的意志。汗水混着委屈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山路上,转瞬消散。他拼命挺直腰杆,想要咬牙撑住,可冰冷的柴担一次次将他狠狠压弯,几乎要匍匐在地。
终于望见渡口时,潮水已然涨满。船老大正不耐烦地收起跳板,撑着竹篙高声催促:“老郑!快点!开船了!”父亲骤然提速,踉跄奔到水边,奋力将两捆柴火递上摇晃的小船。船帆乘风,船身立刻离岸。父亲立在颠簸的船尾,望着码头上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声音被海风扯得破碎,藏着极致的心疼与无奈:“孩子,来不及了!你去阿婆家暂住一晚,明日再回!”话音未落,帆影渐远,融进茫茫海天之间。
阿坚再也撑不住,像被抽去筋骨的芦苇,轰然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码头石板上。浑身脱力,肩头的剧痛、腹中的饥饿、心底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天色渐暗,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晃晃悠悠走到阿婆家。阿婆是母亲的婶娘,看着脸色灰白、满身狼返陌⒓幔胱堑难鄣茁翘巯В∥∫艘簧紫”〉暮焓碇啵⑷氪植诘奶胀胫校�“安心住下,明日再坐船回去。”阿坚喉间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恍惚间,去年那场狂暴的台风夜骤然浮现眼前。也是这样的深夜,父亲被暴涨的海潮阻隔在对岸,无法归家。那晚,母亲枯坐在冰冷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低哑的诵经声幽幽荡荡。窗外潮声呜咽,风声呼啸,漆黑的海岛,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挣扎、濒临倾覆的破船,载着一家人的艰难与无望,在岁月里浮沉。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簌簌。父亲挥刀劈柴的身影映在树干上,像一只沉默耐劳的螳螂。遇上一棵枯树,阿坚便铆足全身力气挥刀劈下,闷响过后,虎口震得发麻生疼,手臂阵阵酸麻。他身形瘦小,大多时候只能捡拾悬在枝头、落在地面的枯枝,一点点攒着柴火。日头升至头顶,惨白的日光洒下虚妄的暖意。两捆沉甸甸的干松枝终于捆扎妥当。阿坚心头泛起一丝慰藉,伸手去草丛摸索藏好的午饭,指尖却骤然一空。 心底猛地一沉,那系着麻绳的布包和里面珍贵的铝饭盒,早已不见踪影。“爹……”他牙齿打颤,嗓音干涩沙哑,“午饭……被人偷走了。”父亲正弯腰系防滑草绳的手骤然停住。布满裂口、结满厚茧的指节瞬间绷出青筋,如蚯蚓盘踞。他久久沉默,没有抬头。阿坚望着父亲后颈凝结的厚厚盐霜,白晶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细碎冰针,刺得他眼眶发酸。从凌晨奔波劳作至今,腹中空空如也,胃袋阵阵抽搐绞痛,沉闷的饥饿感席卷全身,牵扯着每一寸神经。父亲喉结艰难滚动,良久,只吐出一个沙哑的字:“走!”他俯身挑起更沉的柴担,将满心的无奈与愤懑,尽数压在肩头。六十斤干松枝压在阿坚稚嫩的肩头,磨得发亮的尖担,此刻冰冷刺骨,死死嵌进单薄的皮肉与锁骨。来回几十里的山路疲惫,尽数凝在这沉甸甸的柴担上,压得他脊骨隐隐作响。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起初肩头是火辣辣的灼痛,麻绳像利刃磨着皮肉,汗水涌出,咸涩地浸进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下唇,满口铁锈腥涩,一步不敢停歇。三十里山路,漫长荒芜,仿佛没有尽头。满心憋屈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他才十五岁啊。床底深处的书包蒙着厚尘,里面的课本还留着淡淡的油墨香,未解开的几何题、未记完的公式,都成了遥遥无期的泡影。他本该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识字,而非困在荒山野岭,为一灶柴火,被饥饿与重担反复磋磨。前方父亲佝偻的背影,像一座沉默移动的荒山。阿坚不敢喊累,不敢诉饿,更不敢提读书二字。家中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如无声海啸,卷走了所有安稳与期盼,只余下无尽的辛劳与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不甘在心底疯长。凭什么他要早早认命?凭什么他的人生,要被困在这座贫瘠海岛,日复一日复刻父辈的艰辛?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用这点细碎的疼痛,抵消肩上的重压与心底的酸楚。可力气如流沙般飞速流失,双腿灌满铅一般沉重,每抬一步,都耗尽残存的意志。汗水混着委屈的泪水无声滚落,砸在山路上,转瞬消散。他拼命挺直腰杆,想要咬牙撑住,可冰冷的柴担一次次将他狠狠压弯,几乎要匍匐在地。
终于望见渡口时,潮水已然涨满。船老大正不耐烦地收起跳板,撑着竹篙高声催促:“老郑!快点!开船了!”父亲骤然提速,踉跄奔到水边,奋力将两捆柴火递上摇晃的小船。船帆乘风,船身立刻离岸。父亲立在颠簸的船尾,望着码头上摇摇欲坠的小小身影,声音被海风扯得破碎,藏着极致的心疼与无奈:“孩子,来不及了!你去阿婆家暂住一晚,明日再回!”话音未落,帆影渐远,融进茫茫海天之间。
阿坚再也撑不住,像被抽去筋骨的芦苇,轰然瘫倒在冰冷潮湿的码头石板上。浑身脱力,肩头的剧痛、腹中的饥饿、心底的委屈,尽数翻涌上来。天色渐暗,他拖着疲惫的身子,晃晃悠悠走到阿婆家。阿婆是母亲的婶娘,看着脸色灰白、满身狼返陌⒓幔胱堑难鄣茁翘巯В∥∫艘簧紫”〉暮焓碇啵⑷氪植诘奶胀胫校�“安心住下,明日再坐船回去。”阿坚喉间哽咽,发不出半点声音。恍惚间,去年那场狂暴的台风夜骤然浮现眼前。也是这样的深夜,父亲被暴涨的海潮阻隔在对岸,无法归家。那晚,母亲枯坐在冰冷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念珠,低哑的诵经声幽幽荡荡。窗外潮声呜咽,风声呼啸,漆黑的海岛,像一艘在惊涛骇浪里苦苦挣扎、濒临倾覆的破船,载着一家人的艰难与无望,在岁月里浮沉。

作者简介:王龙华,笔名砚声,福建霞浦人,系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省诗词学会会员,霞浦县政协文史研究员。小说与散文散见于《今古传奇》《福建文学》《福建日报》《闽东日报》《宁德文艺》《海岸线》等国内报刊。数十幅摄影作品在国内外赛事上获奖;短篇小说《南山忠魂》获今古传奇2025年全国优秀小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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