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浦王龙华诗文选·潮声里的千年文脉
【散文】
潮声里的千年文脉
福建/王龙华
霞浦城东五里处，一片赤色山崖如凝固的火焰，将海水映照得绯红。这里是赤岸，闽东海岸线上最瑰丽的朱砂痣。潮水退去时，滩涂上那些被盐粒包裹的贝壳，像是散落的古老文字，在晨光中闪烁着谜一般的光泽。站在空海纪念堂前的石阶上，仿佛听得见两种潮声：一种是东海的浪涛，千年不息地拍打着赤岸桥碑；另一种是时光的潮汐，在桂枝亭的飞檐下翻涌着历史的回声。
唐贞元二十年的季风，将一艘朱鹮船推向了命运的拐点。空海和尚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三十四个昼夜，最终看见赤色山崖如佛光显现。这片朱砂浸染的土地，以温暖的炊烟接纳了远来的行者。彼时的赤岸镇，桅樯如林，市声若沸。松树墩码头，胡商卸下波斯琉璃，闽船载满建州茶饼，市舶司的铜铃在咸涩的海风中叮当作响。
十八境街巷织就繁华经纬，每境皆有一口古井，辘轳转动间，清泉映照过林嵩中举时的青衫，浸润过王伯大耕读时的墨砚。当“桥通赤岸，水泻银河”的匾额高悬石桥，这座东南巨镇已然成为文脉汇聚的渊薮。入夜时分，三溪合流处灯火如昼，酒肆茶坊的喧闹里，隐约能听见林湜在湜然井畔吟诵新得诗句。
双狮山默默守护着这份璀璨。西狮山炮台的雉堞沐着月色，东狮山酒楼的飞檐挑起星辰，太极山包上，王右军的狼毫似乎正在绢帛上游走。那些被海风摩挲的族谱里，“十八学士”的传说与“九族星散”的悲歌交替浮现，化作鹧鸪天里的声声啼唤。
劝儒乡的晨钟唤醒的不只是书声。当金戈铁马踏碎海雾，赤岸显露出另一种面容。后晋卢进的铁甲曾在盐田折射冷光。明州夏汝砺筑起的城墙，将九百年文华化作御寇的坚盾。福宁总兵在中法战争时留下的石碑，至今仍在建善寺讲述“岛夷胆寒”的往事。
历史在这里呈现出奇妙的叠影。王积翁出使东瀛的官船桅杆，与袁天禄屠村时的火把烟尘，竟在同一个海湾交替明灭；王氏祠堂的雕花门楣上，既镌刻着昭文馆大学士王都中的荣耀，也留有林天成部族离散的裂痕。最耐人寻味的是双狮山：西狮屯兵的炮台遗址旁，金台寺的晨钟依然准时响起，将战鼓声化为梵唱。
那些被潮水反复淘洗的传奇，最终沉淀为文化的琥珀。当王氏大宗祠在2019年重光，十九尊先祖塑像的眼神里，既有对“五鲤吉地”的执念，也映照着动车穿过温福铁路的银光。祠堂天井落下的雨丝，串联起王务琨开基的筚路蓝缕与当代游子还乡的跫音。
空海法师登陆处的祭海亭，如今香烟缭绕如海上蜃楼。日本真言宗信徒的诵经声，与本地村民祭妈祖的螺号，在赤岸桥头交织成奇妙的复调。三十三批朝圣者留下的朱印，让石翁仲的衣褶里多了几分国际化的沧桑。
天福寺的晚课钟声里，能听见时空的褶皱正在舒展。江左王氏的移民后裔从浙南归来，带着改良的杂交水稻种植技术；福鼎回迁的茶商在古码头遗址旁，建起电商直播基地。当年林嵩读书的桂枝亭畔，穿汉服的少女正用手机拍摄抖音，檐角风铃与消息提示音共鸣成新时代的平仄。
暮色中的赤岸桥被霓虹点亮，钢结构的新桥与残存的明代碑刻构成蒙太奇画面。动车组掠过村口的瞬间，一千二百年时光在钢轨上压缩成一声汽笛。潮水漫过“湜然井”的水泥井台，月光依旧如宋时清澈——这口曾被封存的古井，在某个涨潮的春夜，突然涌出了带着海藻清香的甘泉。
赤色山崖下的村庄，始终保持着吞吐万象的气度。当晨曦染红温福铁路的高架桥，你会看见历史与未来正在海天之际握手：空海法师的斗笠与动车的流线型车头，林湜的竹简与直播间的数码屏，王伯大的留余铭与光伏板的反光，在同一个镜头里达成了奇妙的和解。这片被文脉与海盐共同腌渍的土地，终究在时代的海啸中，找到了自己的叙事语法。
【作者简介：王龙华，福建霞浦人。系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作家协会会员、省、市党史地方志专家库专家，《霞浦年鉴》主编。著有《赤岸王氏志》《霞浦李氏志》《福宁历史名人传记》《竹江村志》等多部史志。《千年白龙井》《游麒麟山记》《归途》《大海之魂》《台海缉私》《建在花园中的钢铁厂》等多篇小说、散文与纪实文学，散见于国内诸多报刊。电话13788883399;邮箱1762212521@qq.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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