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山旧梦,墨韵千秋
文:王元祥
黄州城的风,总携着一缕墨香与酒香,漫过早已化作街巷的柯山故地。那座曾被苏轼咏叹“葱蒨”的小山,如今只剩史册里的寥寥数笔,可当吴国伦“临皋万戸充南郭,中有词人读书阁”的诗句漫卷纸页,先辈王同轨与友朋在苍苍阁醉饮题诗的画面,便在时光深处徐徐铺展。
先辈王同轨字行甫(亦作行父),生于嘉靖十四年,自幼承继家学,博学宏词且工于诗文。他性情耿介如岩间翠竹,不屑攀附文坛门户,笔下诗文自有清峻孤高之风。奈何仕途乖蹇,仅以贡生入仕,历任上林苑蕃育署供职、后迁南太仆主簿。官场的蝇营狗苟,终究抵不过他对山水笔墨的痴恋,卸任归乡后,他循着宋时先贤的屐痕,重返柯山,筑苍苍阁为读书栖身之所,潜心著述《耳谈》《耳谈类增》与《兰馨集》,让异闻轶事的妙趣、山水田园的清欢,都凝于笔墨,流传至今。
彼时的柯山,仍是《府志》所载“近城可寻之境”的清幽秘境。张耒《柯山赋》里“萧森晻霭”的万竿修竹,在山风中飒飒作响,绿浪翻涌着漫过青石小径;山左八大王坝的屯兵旧事,早已在岁月长河里淡作传说,却为这片山水添了几分历史的厚重。苍苍阁便立于竹影松涛之间,登阁而望,“山川佳气郁苍苍,白云黄鹤遥相将”,庾亮南楼隔烟水朦胧隐现,春申故垒卧平林塘畔默然静守。林塘烟水亘古如斯,吴魏纷争早已成尘,先辈王同轨便在这阁中,晨雾漫窗时握笔临帖,晚霞染扉时展卷吟诵,饿了采山间野蔬为食,倦了枕青石松风而眠,将尘世的喧嚣纷扰,都隔绝在苍苍阁外。
最是难忘那些诗酒流连的时光。与王同轨有通家之好的吴国伦,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总爱“乘野兴来”,荡舟三百里赴柯山之约。两人登苍苍阁,览尽二鄂山川秀色,看白云缱绻黄鹤翩跹,听松风穿竹山泉漱石。酒过三巡,醉意渐浓,便击节而歌:“有酒且醉醉且歌,图麟画凤俱尘土。”那些世人趋之若鹜的功名富贵,在知己对酌的快意里,不过是过眼云烟;“尘土从来易误人,偏君闭阁甘沈淪”,吴国伦的醉题,既是对世俗的不屑,更是对王同轨坚守本心、甘居林泉的由衷赞颂。他们烹葵煮酒,谈诗论文,山鸟为他们伴唱,流云为他们铺笺,柯山的灵秀涵养了他们的胸襟,他们的风雅,又为苍苍阁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明朝中期文学流派“后七子”重要成员吴国伦故居(图片来自网络)
岁月的长风终究漫过黄州城,城市改造的浪潮,将柯山的青峦化作了高楼林立的街巷。苍苍阁倾圮于风雨,葱堂、悠然楼湮没于尘埃,香雪台的梅影、江雨亭的雨声,都消散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吴国伦笔下“花石喜人,水云闲逸”的柯山园,成了纸上的旧梦;先辈王同轨朝夕相伴的苍苍阁,也只剩诗句里的剪影,供后人怀想。
如今再踏足这片土地,车水马龙取代了竹影松涛,市井喧嚣淹没了诗酒唱和,早已寻不见柯山的半点踪迹。可只要翻开泛黄的诗卷,读一句吴国伦的“为问江乡幾知已,能令此地生精神”,便仿佛能听见千年前的醉歌与谈笑,看见王同轨与吴国伦凭栏远眺的身影。
柯山虽逝,墨韵长存;阁影已湮,文心永铸。那片山水的魂魄,那座书阁的清辉,早已融进黄州的骨血,融进先辈文人的诗行,在时光深处,静静流淌,从未远去。
文中人物介绍
王同轨(1535–1615?),字行甫(又作“行父”),明代湖北黄冈(今武汉市新洲区)人,赤膞龙王氏八世,生于嘉靖十四年八月十五日(1535年9月11日),卒年不详。他是一位著名的小说家和诗人,由贡生出身,官至江宁县丞。
吴国伦,(1524年2月25日-1593年7月21日),字明卿,号川楼,又号南岳山人。武昌府兴国州尊贤坊(今属湖北省阳新县兴国镇)人,明中期政治家、文学家、教育家。是当时文学流派“后七子”重要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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