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笔下的外婆·王母姚太夫人
这篇传记后来收入《总统蒋公思想言论总集》卷三十五《文录》，中华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八日撰成。但家谱中的版本更有意思，它不是后来排印的文字，而是据蒋中正手书影印，从“中正九岁而孤”开始，到“以自儆敕云尔”，篇末署“二十一年十一月八日 外孙蒋中正谨撰”。一篇写给外祖母的文字，就这样进入了葛竹王氏自己的家谱。
这使人读这篇文章时，很难只把它看成一篇名人文章。
蒋中正写道：“中正九岁而孤，逾岁，而母弟瑞青又殇。”父亲蒋肇聪去世时，他只有九岁；不久，弟弟瑞青又夭折。对于一个少年而言，这无疑是家庭中的重大变故。蒋中正回忆说，当时自己年幼，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王太夫人的悲痛，但“犹领悟其一二，乃至终身不能忘”。而在母子二人共同经历这段艰难岁月时，朝夕照料、慰藉他们的，正是外祖母姚太夫人。
姚太夫人是“嵊县欢潭姚氏培松公女”，嫁给葛竹王氏王有则，字品斋。传文记载，她生王贤钜、王贤裕以及王采玉，即蒋中正的母亲。蒋中正对外祖母的评价很简洁：“性娴静，仪容温厚，接之蔼如，与人慈爱，持家勤俭，教子女有法度，而于先妣与中正爱护尤笃。”
这些话没有多少华丽辞藻，却很像一个晚辈对长辈最朴素的追忆。性情安静，待人温厚，慈爱而勤俭，教子有规矩；对于女儿王采玉以及外孙蒋中正，更是格外疼爱。这样的评价，放在家谱中，比单纯写一位显赫人物的家世，更有生活气息。
传中最动人的一段，是蒋中正对童年生活的回忆。
王采玉每年都要把母亲接到家中，一住就是数月。蒋中正课余回家，便陪着外祖母和母亲坐在“冬日爱堂”中。他读书，母亲织布，外祖母念佛。“机声梵音，与书句相间如唱和”，织机的声音、诵经的声音和读书声交织在一起。蒋中正说：“此情此景，仿佛犹在目前。”
这几句话尤其值得珍视。
家谱通常记录的是世系、迁徙、功名、婚姻和人物事迹，而一个家庭冬日里的织机声、念佛声和读书声，却很少能够进入谱牒。正因为如此，这几句私人记忆反而成为这篇传最有价值的部分。它让人看到的不是后来叱咤一时的蒋中正，而是一个坐在母亲和外祖母身边读书的少年。
蒋中正还记载，自己十三岁时，“从姚宗元先生馆于外氏”。在外祖母家读书期间，姚太夫人关心他的冷暖，照料饮食，也过问学业，“循循而善诱”。在蒋中正看来，正因为有外祖母在身边，母亲虽然爱子，却不至于对他姑息迁就。
因此他称赞外祖母：“世之贤母多矣，然其贤大抵止于其子或及其孙，未有施及外孙，如我外王母者也。”
这是全篇最能体现蒋中正感情的一句话。姚太夫人对于他的影响，并不在于给了他什么显赫的家世，而在于童年失父以后，给了这个外孙一份来自外祖母的照料和教诲。
姚太夫人生于道光十七年（1837）五月初八，卒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三月十三日，享年六十九岁。蒋中正写这篇文章时，已经离外祖母去世二十七年。可是童年的许多细节仍然清晰如昨。
更令人感慨的是，文章写到最后，已经不仅仅是在追忆外祖母。
姚太夫人去世时，蒋中正尚年少。母亲王采玉悲痛之余，对儿子说：“吾为未亡人，今母又逝，吾大事毕矣！然儿未成人，吾其忍死须臾以待乎。”外祖母去世以后，母亲又承担起抚养儿子的责任。
而写作此传时，王采玉也已经去世十二年。蒋中正回忆说：“外王母与先妣之教，犹在吾耳。”国家多难，外侮日急，他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反问自己将来如何才能不辜负外祖母的教诲。
所以，这篇《外王母姚太夫人传》表面写的是外祖母，实际上写了三代人的关系：姚太夫人、王采玉，以及童年时代的蒋中正。它所保存的，也不仅是一位姚氏妇人的生平，而是一段通过家庭生活传下来的记忆。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篇文章后来并没有只停留在蒋中正个人的文集里，而是被收入了葛竹王氏重修家谱。对于王氏而言，蒋中正是外孙；对于蒋中正而言，姚太夫人则是童年生活中极为重要的一位长辈。于是，一篇外孙追念外祖母的文字，因为进入家谱，又成为王氏家族文献的一部分。
这正是家谱有意思的地方。
家谱保存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个名字。世系可以告诉后人谁是谁的父亲、谁是谁的祖母，而一篇传记、一封家书、一则家训，保存的却是人与人之间曾经存在过的感情。若没有这篇文字，我们知道姚太夫人是蒋中正的外祖母；有了这篇文字，才知道这个外祖母怎样陪伴过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也才知道那间屋子里曾有织机声、诵经声和读书声。
三十多年以后，这些声音早已消失，而一部民国二十二年的木活字家谱，把它们留了下来。
更难得的是，留下来的不仅是文字，还有蒋中正亲笔书写的字迹。
从这个意义上说，《葛竹王氏重修家谱》所收的《外王母姚太夫人传》，值得珍视的并不只是“蒋介石写给外婆”这一层名人效应。它首先是一篇外孙追念外祖母的文字，其次是一件进入家谱的家族文献，同时还是一份保留作者手迹的民国谱牒文献。
家谱因人物而显其文，文字又因进入家谱而获得了另一重生命。
这大概也是老家谱最值得收藏和研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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