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黄宝成 | 福鼎梵刹的诗痕与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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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鼎梵刹的诗痕与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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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黄宝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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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黄宝成
太姥奇峰、桐山清溪、鳌峰翠峦，千百年来滋养福鼎山水，孕育出众多梵音袅袅的古刹。自南朝肇始，历唐宋元明清，诸寺或依山筑阁，或临水安禅，既是僧家清修道场，亦是文人寄情抒怀之所。寺碑廊壁间留存的题咏联句，尽显福鼎温润的人文底色。
桐山福全山下圆觉寺，这座始建于明永乐二年的古刹，原名罗汉寺，后由桐山名门西园高氏募资重修，成了集佛寺、宗祠、书院于一体的独特所在。圆觉寺最出名的，是“圆觉晓钟”——桐山八景之一。清晨时分，钟声自寺中响起，温厚悠荡，与寺内私塾的琅琅书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桐山最动人的晨曲。
明代闽东著名廉吏游朴，年少时便与圆觉寺结下求学之缘。因家境清贫，少年游朴经高氏舅妈引荐，寄居桐山西园高氏外舅家中，在圆觉寺私塾潜心苦读。他常年粗茶淡饭，便自制木刻鸡腿浸于盐汤之中佐餐度日，留下了广为流传的“柴鸡腿”励志轶事。游朴从政后始终眷恋少年求学时光，曾作《题圆觉寺》追忆山中岁月：“圆宫性所爱，临眺不妨迟。流水无春夏，岩泉自岁时。山人谈梦幻，渔父识推移。预定他年约，归来共钓丝。”诗句字里行间，满是对圆觉山水的眷恋、对少年寒窗的追忆，以及世事沉浮的通透感悟。
清代桐南贡生施庭嘉也赋诗描摹古寺盛景：“松杉荫满古禅寺，翠竹黄花遍地芳。一阙钟声通觉路，十分月色是圆光。”松杉遮天，翠竹黄花，钟声通觉，月色圆光——四句诗，把圆觉寺的景致与禅意写得清丽空灵，尤其是末句“十分月色是圆光”，既写月色，又契合“圆觉”之名，堪称妙笔。
鼎邑城西的鳌峰山顶昭明寺，相传南朝梁大通元年，昭明太子萧统敕建此寺，题匾赐名，“昭明夕照”也由此成了桐城八景之一。
历代文人登临昭明寺，总少不了怀古的感慨。明代的参政游朴曾两次登寺，写下《昭明寺》与《重上昭明寺》两首诗。前一首里“帝子当年迹，游人此日身。孤台千甲子，万事一朝曛”，寥寥数语，便把千年时光的厚重与个人登临的渺小揉在了一起；后一首中“直穷千里目，高上九重台。石涧天中落，川云海上回”，又写出了登高望远的开阔胸襟。清乾隆年间的翰林院编修何西泰游寺时，也留下了一首七律：“我来访胜招提境，断碣犹存帝子名。地是上方尘世隔，座闻清磬道心生。文章六代辞华尽，宝塔千秋感慨平。不用登临更怀古，寒流东去夕阳明。”断碣、清磬、宝塔、夕阳，几个意象叠在一起，把古刹的静谧与历史的沧桑写得淋漓尽致。
鳌峰山下，栖林寺始建于五代后晋天福三年，原名西林院，后因南宋状元王十朋的题诗，多了几分“倦鸟归林”的诗意。春夏时节，栖林寺周边的峦嶂环抱，雾气不易散去，烟雨弥漫间，寺宇若隐若现，成就了桐城八景之一的“栖林烟雨”。王十朋寓居寺里时，写下“我如倦鸟欲栖林，喜见禅僧栖处深。家住梅花小溪上，一枝聊慰北归心”的诗句，把自己比作倦鸟，把栖林寺比作可以安身的归处，字里行间满是对这片清净之地的喜爱。
福鼎东南郊的莲峰山上，资国寺始建于唐咸通元年，是福鼎原六大寺之一。山形如莲，每逢董江涨潮，山影映在水面，宛如一朵浴水而出的碧莲，“莲花曙月”的雅称也由此而来。寺里的历史痕迹随处可见：唐代的古井、宋代的古泉、千年的铁树，还有宋代留下的“九井十三墩”遗址，每一处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更难得的是，这里历来与名人高僧有缘，留下了不少珍贵的题咏。
清代宰相孙锵鸣游寺时，题下“浮生若梦谁非寄，到处能安即是家”的句子，把人生的漂泊与禅宗的安住写进了联语里；状元王寿彭的题联“清香满室佛入定，明月出海天为高”，则把寺内的禅意与莲峰山的景致融在了一起——满室清香里，佛已入定；明月从海面升起，天高地阔，意境悠远。近代高僧圆瑛老法师也为寺里题过字：“无法向人说，将心与汝安。”短短十字，藏着禅宗最核心的智慧，也成了资国寺里最耐人寻味的文化印记。
太姥山下的国兴寺，始建于唐乾符四年，曾是太姥山最繁华的寺庙之一，鼎盛时有石柱三百六十根。可惜宋淳祐甲辰年（1244），寺庙毁于火灾，如今只剩七根大石柱立在地面，还有残缺的碑刻、唐宋石雕，默默诉说着昔日的繁华。
当年的文人登临太姥山，总少不了到国兴寺的废墟前凭吊。谢肇淛与崔世召结伴游太姥山时，在废墟前百感交集。谢肇淛写下《国兴废寺作》，感叹“老僧犹自忆乾符”“残灯空剩石龟蚨”的凄凉；崔世召则以《国兴寺》一诗写道：“寺门荒莽杂樵路，樵子能说前朝谱。
绣幢宝册金银宫，昔日繁华今尘土。”既叹古寺的繁华不再，也借世事无常，期盼“何日黄金重布地，莲台依旧蘸春花”的重兴。
太姥山摩霄峰顶，藏着一座与云为伴的古寺——白云寺。它始建于唐乾符年间，原名摩霄庵，后因山间常年白云缭绕、峰顶如悬天际，又得“白云寺”之名。作为太姥山海拔最高的寺庙，这里曾是历代僧人闭关修禅的清净地，也是文人墨客登临太姥、寄情山水的必经之所。千百年来，这座悬于云端的古刹，见证了无数僧人的青灯黄卷，也收藏了文人们的诗心禅意。
元代福宁州诗人陈阳极作《白云寺》，诗云：“缘冈蹑丹崖，东风拂瑶草。飞鸟时往还，山间白云老。”小诗取景极简，丹崖瑶草、飞鸟白云，勾勒出山顶古庵绝尘清幽的意境。“山间白云老”一语空灵绝妙，以流云亘古不变，写岁月悠长静谧，清空悠远，意蕴无穷。此诗入选清代《元诗选》，是闽东元代山水禅诗的代表之作。
时光流转至晚清，福鼎西昆村人孔昭淦登临摩霄庵，在寺中夜坐时，写下七律《摩霄庵夜坐》：“独坐蒲团对短檠，尘心消尽道心清。萧萧满地梧桐影，寂寂空山蟋蟀声。僧觉夜凉先入定，鸟知人静自呼名。超然身在摩霄顶，欲上青天揽月明。”这首情感层次丰富，从入夜的禅定修心，到秋夜的清幽体悟，最终升华为超然物外的精神超越，展现了作者从“入定”到“超脱”的完整心路历程。
福鼎西南部的太姥山麓，凤山脚下的瑞云寺始建于后晋天福元年，是福鼎六大古寺之首。寺前的古枫树参天而立，寺后的千年银杏枝繁叶茂，“枫林夕照”成了凤山十六景之一。南宋理学家朱熹流寓长溪时，曾游太姥山路经瑞云寺，在山门题下一联，成了寺里珍贵的文化遗迹。清代的智水法师写过《凤山十六景诗》，细数平岗松涛、层峦烟雨等周遭佳景，笔墨清雅，留存下厚重的乡土诗韵与山水记忆。
点头镇的马冠山麓，马冠寺始建于唐乾宁三年，初名马冠院，曾是供奉马仙的道观，唐宋之际香火旺盛。明代后改称马冠寺，成了释道共存的文化奇观——山上是道教宫观，山下是禅门古刹，一山之内，佛道相融。明代福宁州诗人林况游马冠寺时，留下“马道冠亡羽观空，白云深处梵五宫。犬迎客吠深云里，鹤伴僧归积翠中”的诗句，把佛道相融的景象写得生动鲜活；清代福鼎名儒吴念祖游历马冠寺遗址时，写下“不知何代起招提，碣断碑残未足稽，惹得骚翁频怅望，蓬蒿历乱鸟空啼”的感慨，藏着对古寺兴衰的惋惜。
秦屿镇潋城村的灵峰寺，始建于唐咸通九年，寺内保存着唐宋石柱、唐宋石斛、唐宋香炉座等六十多块石刻，是闽东古刹里文物保存最完好的之一。相传宋朝史学家郑樵曾在此授徒讲学，还在寺前的蒙井边题诗：“静涵寒碧色，泻目翠微巅。品题当第一，不让惠山泉。”
把蒙井的清澈与惠山泉相提并论，足见他对这片清净之地的喜爱。寺旁的石湖书院曾是朱熹讲学的地方，他题下的“溪流石作柱，湖影月为潭”，也成了灵峰寺周边最诗意的注脚。
福鼎管阳的广化寺，却因宋代名臣陈桷的一首题诗，在乡土文脉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陈桷（1091-1154），字季壬，号无相居士，温州平阳人，宋政和二年（1112）高中探花，官至礼部侍郎。他为官刚正，因在普安郡王出阁礼例问题上不附权相秦桧，被诬“不详典故、任意怀奸”，与同僚六人一并罢官。此后，陈桷徙居福建雁溪，在深山中寻得一方清净之地，过起了莳花刈草、遛鸟散步的隐居生活。
他在广化寺留下的五言律诗，收录于清乾隆《福宁府志》与万历《福宁州志》，是陈桷现存诗作中极为珍贵的一首：“山高不受暑，秋到十分凉。望外去程远，闲中度日长。寺林投宿鸟，山路自归羊。物物各有适，羁愁逐异乡。”全诗情景相融、寄慨幽深。山高秋凉，既是山居实景，亦是诗人远离朝堂纷争、身心舒展的写照；长路迢迢、闲居日久，暗藏仕途漂泊、前路难料的怅惘；归鸟还林、山羊返径，万物皆有归宿，反衬诗人羁旅异乡、身无所依的孤愁，句句平淡，字字深沉。
太姥山景区内的香山寺，始建于明朝，原名妙香庵，因山谷里盛产兰花，花开时香满山谷，后更名为香山寺。寺里的大雄宝殿前，有一块形似犀牛的巨石，称“犀牛望月”，牛颈处的天然岩洞就是犀牛洞，佛龛建在洞内。洞壁上刻着清代名臣翁同龢题的对联：“秀句满江国，芳声腾海隅。”十个字，把香山寺的景致与声名写得大气磅礴，成了寺里珍贵的文化遗迹。
福鼎管阳的观世庵，虽规模不及前述诸寺宏大，却也自有其清幽之气。庵中留有明代文人黄乾行诗作《骆驼峰》一诗：“水流滩上急，桥傍竹边凉。石壁依云立，骆驼插汉长。敲棋惊舞鹤，狎客竞称觞。司马重来日，成诗百和香。”诗中竹水云山、棋鹤雅趣，尽写此地山水灵秀、文风雅致，也牵出一段跨越数百年的文人与古寺的渊源。
沙埕港碧海中央，孤悬一座莲花屿，屿上莲花寺凭海而立，是福鼎最为奇特灵秀的海上古刹。岛屿方圆不过数十米，海拔低微，却天然形似出水白莲，屹立沧波、风雨不动。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乘舟踏浪而来，只为领略这“海上莲花”之风采。
现代福鼎诗坛名宿刘建清先生曾作《探访莲花屿》云：“白浪翻腾白鸟飞，骚人驾艇去如归。何时海涌莲花屿，滴水观音一笑微。”此诗描摹岛寺风物，动静相宜，颇得神髓。另有鼎邑诗词名家林上宇先生登屿，亦留下《沙埕莲花屿》一绝：“应有神仙踏浪来，浮莲一朵海中开。龙泉泠洌滋孤寺，渔火涛声伴客回。”寥寥数语，不仅写尽了莲花屿的自然形胜和神奇风物，更传递出那份宁静悠远、空灵超脱的禅意。不仅文人墨客留诗，古刹本身亦藏有岁月墨痕。大殿一侧的斑驳墙壁上，至今留有一首佚名诗作：“天生浮莲海中央，四壁青山回水长。日观风顺舟帆急，夜伴潮音渔火眠。”此诗将莲花寺孤悬海中的奇绝形胜与僧众伴潮而眠的清净日常，刻画得淋漓尽致。这些传世佳句，让这座海上古刹平添了几分厚重的文化底蕴。
福鼎的古刹，从来都不只是宗教的场所。它们是山水的延伸，是历史的载体，更是文人墨客寄情抒怀的去处。那些散落在寺宇碑刻间的题咏与联句，如同古刹檐角的风铃，在岁月里轻轻摇响，藏着福鼎最温润的人文底色。（责任编辑：海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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