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往事｜太原“王氏小娘子”背后的山河断裂和历史诡谲
沙陀人，
唐末迅速崛起于代北，
一度成为中国历史上叱咤风云的民族。
他们活动的所谓“代北”，
即今山西北部及河北西北部一带。
在这块土地上，
沙陀人在广大的地盘缝隙里，
在唐宋的不同历史版图之间，
隳突南北，嚣张东西，
灭掉一个个政权，
又建起一个个政权。
这就是历史上的五代十国。
在这极度混乱的时期，
沙陀人在山西建立的一个短命政权，
虽然仅历二世十二年，
却造成中原山河断裂四百余年，
中原之北出现一道数百年都难以愈合的巨大伤口。
这个政权，
就是后晋。
▲沙陀骑兵
近日，
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公布了
一座后晋墓的发掘简报。
此墓葬位于太原市晋源区晋祠村，
是迄今为止太原发现的唯一一座后晋墓葬，
从其墓葬形制、规模以及陪葬品来看，
埋葬规格较高。
▲后晋墓方位图
▲墓葬平面图与剖面图
▲墓志拓片
▲墓志拓片
志文楷书9行，行12～18字，共128字。释文如下：
《玄堂经·生冢术》：其灵幽冥，以此为极；」阳覆阴施，大道之则；五精变化，」□魂之德。子孙兴盛，诸灾永息。」河东节度押衙、充都盐麹使，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上柱国郭知密敬为」故卿琅邪王氏小娘子，时大晋天福」二年岁次丁酉孟夏月十八日庚子，于」晋阳县界赤桥社龙山之原安立」茔域。千秋万岁，永附山川。故记。
从墓志中释读出，
墓主为“王氏小娘子”，
葬于后晋天福二年（937年）。
小娘子，
一指少女，
用以称他人之女或自己的女儿；
二是称年轻妇人，三是指妾，
这两种称谓在明清小说里也多有沿用。
墓主郡望琅邪，
志文中没有提到生卒年和死因，
只称其为“小娘子”，
可知其年纪轻轻就死于晋阳。
根据墓志，
葬“小娘子”者为郭知密，
任河东节度押衙、充都盐麹使，
即在河东节度使手下任要职，
掌管盐运业和酿酒业，
在当时应该是个肥差了。
他又任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兼御史大夫等，
都是级别颇高的文散官和勋官，
可惜他的具体事迹，
史书中没有相关记载。
“小娘子”与郭氏的关系，
墓志中也未提及。
墓室为单室青砖砌筑，
平面呈椭圆形，
墓顶下悬一铁钩，结附有织物，
原应悬垂有帷帐。
墓室为仿木结构砖雕彩绘，
大部分为砖砌棺床，
棺床北侧有棺痕，
人骨已朽。
▲“王氏小娘子”墓室
▲“王氏小娘子”墓出土的铜镜
后晋天福二年（937年），
即后晋代后唐的第二年，
正值王朝更替的剧变期。
“王氏小娘子”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何年纪轻轻就不幸去世？
翻检历史，
她的背后，
是山河断裂达四百多年的不尽痛楚，
以及历史和战乱纷纭中的种种诡谲……
造成中原王朝数百年战乱和浩劫的始作俑者，就是臭名昭著的“儿皇帝”石敬瑭。
石敬瑭是五代十国时期后晋（936年—947年）的开国皇帝。后晋从开国到亡国，只有短短的12年，一共只经历了两个皇帝。
▲后晋高祖石敬瑭
为什么说他是“儿皇帝”呢？这得从后晋的建立说起。
石敬瑭，太原人，从小沉默寡言，喜欢看兵法书，多次救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和明宗李嗣源于危急中，冲锋陷阵，战功卓著，深受两位皇帝的器重，李嗣源还把女儿嫁给了他。后来，石敬瑭任河东节度使，掌握了河东这块地区的军政大权。
节度使，是唐初沿北周及隋朝旧制，在重要地区设置总管统兵，相当于现在的军区书记和司令职位。河东节度使，治太原府(今山西太原西南晋源镇)，辖区基本为今天的山西省大部，管兵五万五千人。
从地形地势上来说，河东镇是朝廷最为倚仗的中原型藩镇里最大的一个，所以河东节度使的地位是非常高的，手握重兵实权，这也造成了五代时期河东节度使反叛当皇帝的特别多，有后唐的奠基者李克用、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等。
安葬“王氏小娘子”的郭知密，墓志中提到他任河东节度押衙、充都盐麹使，即在河东节度使手下任要职，掌管盐运业和酿酒业，现在看来这份工作很是不错，想来他的家境也一定很不错，有财力、有能力将“王氏小娘子”高规格安葬吧。
再说回石敬瑭，权力大了，自然会招来嫉妒和猜忌。李嗣源死后，李从厚即位，但不久就被李从珂发动兵变杀死，这个过程中，石敬瑭也帮了忙，是他将李从厚幽禁起来，然后向李从珂请功的。可是，李从珂即位后，对石敬瑭却是百般猜忌，将他当成最大的威胁来对待，当李从珂决定将石敬瑭调离河东这块根据地时，石敬瑭决定起兵造反。
与此同时，后唐末帝李从珂以建雄节度使张敬达为太原四面招讨使，率兵三万围攻太原。石敬瑭在河东的兵力不足以抵挡后唐的进攻，因此他决定向逐步崛起的北方契丹族（辽）借兵。
当然，这个兵可不是白借的，作为条件，石敬瑭同意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并对比他小很多岁的辽太宗耶律德光称“儿”。正愁没机会南下的耶律德光喜出望外，立即领兵来救石敬瑭。
后唐没有丝毫防备，被契丹偷袭成功，大败。后晋天福元年（936年）十一月，辽太宗耶律德光册石敬瑭为皇帝，改元天福，国号晋。石敬瑭遂即位于柳林（今山西太原市东南）。同年，石敬瑭攻入洛阳，后唐灭亡。
石敬瑭即位后，兑现了自己诺言，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每年除给契丹进贡大量的财物外，遇到契丹有喜事或丧事时，还要赠送一些奇珍异宝。书信往来，称太宗为“父皇帝”，自称“臣”，为“儿皇帝”。
失去燕云十六州这个北部屏障， 直接导致中原赤裸裸地暴露在北方少数民族的铁蹄下。
从石敬瑭将燕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开始，五代到北宋的四百多年间，围绕十六州的收复与反收复，中原及北方人民经历了不计其数的战乱和浩劫，饱受欺凌。
▲中原数百年来遭受北方游牧民族欺凌
石敬瑭割地称儿的做法遭到很多人不耻，包括他自己过去的亲信。石敬瑭的帝位并不稳固，除了对契丹的屈辱行为遭到百姓反对，一些方镇如成德（今河北正定）的安重荣、河东（今山西太原西南）的刘知远，都准备抢夺帝位。此外，尽管石敬瑭卑屈地侍奉契丹，仍常遭到契丹的责备。
天福七年，石敬瑭忧郁而死。
石敬瑭死后，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石重贵对耶律德光称孙，但不称臣，虽然有过几次交战，互有胜负，但最终因为重臣杜重威（也是石重贵的姑父）向契丹投降，后晋主力丧失，被迫投降，石重贵全家被俘虏到契丹，后晋灭亡。北宋开宝七年，辽保宁六年（974年）石重贵病死，终年61岁，葬于今辽宁省朝阳县。
▲燕云十六州图
▲石敬瑭所在的太原与燕云十六州的相对位置
燕云十六州为险要之地，易守难攻，包括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云州、儒州、妫州、武州、新州、蔚州、应州、寰州、朔州。幽、蓟、瀛、莫、涿、檀、顺七州位于太行山北支的东南方，其余九州在山的西北，十六州大致是今北京、天津和河北北部、山西北部的大片土地。
虽然面积并不大，但对于中原王朝来说却非常重要。它所处的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而且接壤于北方和南方之间，相当于一道天然的军事天险。
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等于是打开了中原王朝的北方门户。
此外，在北方作战，一定得要用骑兵，对付北方塞外敌人，更非骑兵不可。燕云地区地处半农半牧地带，适合屯田养马，这里的马匹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驰名天下。可是它却不在中原王朝的手里，马政是决定一个国家军队强弱的主要条件，这也是导致日后宋军在战场表现孱弱的一个决定性因素。
此后的后周、宋朝一直想收复燕云十六州，尤其是宋朝，从开国皇帝赵匡胤开始就一直在努力收复，但却一直没有成功。
公元959年，周世宗柴荣率领强劲的后周大军北伐燕云之地，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先后收复瀛、莫、易三州和益津(今河北文安县境)、瓦桥(今河北雄县境)、淤口(今河北霸县境)三关，共计17县之地，取得了五代以来中原对辽作战的最大胜利。只可惜柴荣此时突然患病，不久即病逝，收复燕云的大业也半途而废。
宋太祖赵匡胤在位时，专设内库，名为“封桩库”，其职能就是从每年的财政收入中划出一定比例的盈余存储起来。他的想法是在储满五百万缗时，向契丹赎买燕云十六州；如果契丹不肯，便把这笔钱作为战争经费。他曾说：“我以二十四绢购一契丹人首。其精兵不过十万人，止费二百万绢，则敌尽矣。”
北宋王朝自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到1127年靖康之变灭亡，历经九位皇帝，长达167年的统治。有宋一代，皇帝们的一大愿望就是收复燕云十六州，完成统一。但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能真正完成这个理想。
燕云十六州，成了插在北宋王朝喉咙里无法拔出的一根硬刺。
要说距离成功收复最近的一次，那就是高粱河之战。
▲宋朝历代皇帝都在为收复燕云十六州而努力
宋太平兴国四年（辽保宁十一年，979年），宋太宗为夺回燕云十六州御驾亲征北伐辽国，那会儿宋军刚刚灭掉了北汉，本就疲惫不堪，又是深入辽国腹地，虽然一开始进展顺利，所到之处，军民望风而降，幽州百姓更是“以牛酒迎犒王师”，但最终惨败于高梁河战役，赵光义身中两箭，乘坐驴车仓惶南逃。两年后，赵光义因箭伤发作去世。
燕云十六州经过了辽、金、元三个非汉族统治的时期。辽金时期，山西大同都是陪都重地——西京，元代改为大同路。
直到明洪武元年（1368年）八月，明太祖朱元璋遣大将徐达与常遇春北伐攻克元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历史上的幽州（或称燕州），燕云十六州才得以重新并入汉人势力范围。
▲徐达与常遇春北伐攻克元大都
当时的元大都是元朝的首都，城防十分坚固，而且周边还有一支元朝大军在守卫，徐达和常遇春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可是没想到结果却不费吹灰之力。等他们包围了大都时发现，里面居然没有大军驻守，元顺帝早就带着老婆孩子逃跑了，因为之前徐达和常遇春就带军在山东、河南击溃了元军，他们的威名元朝君臣闻风丧胆，所以在徐达大军到达之前，元顺帝和他的臣子们早就逃之夭夭了。
至此，燕云十六州终于被收回来，回到中原王朝的怀抱。
▲明太祖时期，明军北伐胜利后的版图
“王氏小娘子”去世时，
正是后晋代后唐的第二年，
燕云十六州被割让，
后晋对契丹以儿自居百依百顺。
国不强，
民岂能安？
在那个风雨飘摇战乱频仍的年代，
“王氏小娘子”究竟经历了怎样的人生，
为何年纪轻轻就与世长辞？
在乱世，
一个人的性命的确如蝼蚁一般，
她的生死真相，
恐怕已经难寻了……
而“儿皇帝”的耻辱烙印，
却深深铭刻在沙陀人石敬瑭背上，
永世难以消磨……
▲“王氏小娘子”墓出土的瓷罐
图｜山西省考古研究所 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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