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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短篇小说:王氏家谱(三)

2026-08-28 21:24:11来源:思绥草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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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列短篇小说:王氏家谱(三)
       民国二十六年,刚开春,北平琉璃厂来了个倒霉蛋。
      说倒霉蛋不算冤枉他。这人姓王,叫王福财,名字起得又福又财,可命里头既没福也没财。他在琉璃厂西口摆了个地摊,专卖些残破字画、零碎杂件,摊子不大,铺开了也就一张凉席的地界儿,东西全是旁人挑剩下的。
      王福财这人长得也随他的命,瘦小枯干,一张脸皱皱巴巴的,三十岁的人看着像五十。但他有个旁人没有的本事,眼尖。古玩这行,眼尖是吃饭的本钱,可他光有眼尖不行,嘴笨,不会说,每回淘着好东西,转手就被人家三言两语把价砍下去,卖出去了也落不着几个钱。
        所以他在这行混了十来年,还是摆地摊的命。
       那天的运气坏得不能再坏。他天不亮就去了晓市,五点来钟的黑灯瞎火里,举着个马灯在鬼市上照来照去,转了三圈,啥也没淘着。眼瞅着天亮了,他垂头丧气地回来铺摊子,把昨天卖剩下的几件破烂摆出来,一屁股坐在马扎上,等着挨这一天的饿。
      快晌午的时候,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汉子晃晃悠悠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摞书,用草绳子捆着,看着沉甸甸的,王福财看得有一点点面熟,可能以前有过交面。汉子往王福财摊前一蹲,问了一句:“掌柜的,收书不要?”
       王福财抬了抬眼皮。街上收书的人少,卖书的人也不多。他心想反正也没生意,看看就看看,打发个时间也好。
      “打开瞧瞧。”
      汉子解开草绳,一本一本地往外掏。王福财看了头一本就不淡定了,《王氏家谱》,卷一,光绪三十年重修。接着卷二、卷三、卷四……一直到卷十,十册一套,齐齐全全的。蓝布封面,栗色纸签条,楷书写得规规矩矩,是正经八百的家族。
     王福财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家谱这东西,说值钱不值钱,说不值钱也值钱。看是谁家的谱。大姓望族的谱,碰上对的人,能卖出好价钱。王氏是大姓,天下姓王的没有一亿也有八千万,但正因为太多了,普通王家的谱反而不好出手。不过十册一套的修本,品相又不错,总归是有行市的。
      “掌柜的,您瞧,这一套十册,咱王家的家谱。”汉子笑着说,“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您姓王,我也姓王,咱是本家。这东西放您这儿,比放我那儿强。我留着他没用,您摆着兴许能碰上个识货的。”
     王福财心想,这汉子倒是会说话,可惜说这些不顶用,得看价。“多少钱?”“十五块大洋。”王福财差点儿把手里的家谱摔了。十五块大洋?北平一个大学教授的月薪也才三四十块,你一套破家谱就要十五块?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您这不是卖书,您这是卖命”。
      但他忍住了。做古玩这行的,再便宜的东西也不能当面说便宜,再贵的东西也不能当面说贵,说了就被动了。他把十册书从头到尾粗粗翻了一遍,纸是正经的竹纸,墨是老墨,装订的手艺也是正经手艺。年份也对,光绪年间的物件,看不出什么毛病。
      “这东西吧,”王福财慢悠悠地说,“说老不老,说新不新。光绪年的东西,搁民国不值什么钱。我是看在我也姓王的份上,才想留它。您诚心要出,给个实在价。”
      汉子的眼睛眨了眨:“十块。本家的价,不能再低了。”
     “三块。”
     “掌柜的,您这是杀猪啊?”汉子急了,一把捞起书要重新捆上,“三块钱,连装订的工钱都不够!”
      “四块。”
      “八块!少一块不是人。”
     “五块,多一个子儿您拿走。”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跟斗鸡似的对视了足足半分钟。最后还是汉子先松了口,叹了口气,把十册书码齐了,往王福财手里一递:“五块就五块吧,本家本家,不跟您计较了。”
      王福财从贴身的衣兜里数出五块银元,哗啦哗啦地排在摊子上。银元是旧的,袁世凯的侧脸都磨得不太像袁世凯了,但分量足,是真的。
      汉子把银元揣进兜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
     “掌柜的,这东西,你千万别往里头插页。”
      “什么?”王福财没听清。
       “别往里头插页!”汉子喊了一声,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声音被琉璃厂巷口的穿堂风吹得断断续续的,“千万别插……”
       没等王福财再追问,汉子拐进了东边的巷子,灰棉袄的影子一闪就不见了。留下王福财蹲在地摊前,怀里抱着一摞书,一脸茫然。
        别往里头插页?王福财把这五个字在心里掂量了几个来回,没当回事。古玩行里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多了,什么铜镜不能照人,什么玉器要先烧香,全是唬人的。他做这行十来年,什么没见识过?能吓着他的东西还没生出来呢。
      他把十册家谱裹在包袱皮里,往摊子后头一搁,继续蹲着等生意。
      那天下午没什么客,王福财就把家谱又翻了一遍。这一翻,倒翻出点儿意思来。
       这套《王氏家谱》不是普通人的家谱。卷首的序言写得文绉绉的,落款是“光绪三十年岁次甲辰仲春月,十三世孙王守诚谨撰”。王守诚是谁,他不知道,但序文里写了一段话让他上了心。
       “吾王氏一脉,出太原,迁范阳,再徙山左。明清两代,衣冠不绝。道咸以降,家道中落,谱牒散佚者众。然族中有一秘册,代代相传,名曰《潜渊录》,专录吾王氏不可示人之往事。此录不附于家谱,别为一帙,藏于祠堂暗室。凡后世有能寻得此录者,方可称吾王氏之真子孙也。”
      王福财看到这里,心里头痒痒的。“不可示人之往事”,这话说得太勾人了。古玩行里的人,哪个不喜欢这种神神秘秘的东西?要是能找到这个什么《潜渊录》,跟这套家谱配成一套,那价钱可就不是五块大洋的事儿了。
       他把书放下,开始琢磨。这个王守诚在序言里写得明白,“藏于祠堂暗室”,那祠堂在哪?序文里没说,但他注意到卷五的“祠宇志”里记了一笔,王氏祠堂在山东青州府益都县城北十里王家庄,建于乾隆年间,光绪二十八年重修。
     光绪三十年修的家谱,光绪二十八年重修的祠堂。王守诚这个十三世孙,又是修谱的主事人,又是修祠堂的牵头人。他在序言里提到《潜渊录》的存在,可见这东西不是传说,是真有其物。
      要是能找到这本书就好了。
      王福财想到这里,自己先笑了。山东青州府,离北平四百多里地,兵荒马乱的年头,他一个摆地摊的,哪有本事去山东找什么祠堂暗室?再说了,光绪三十年到现在也三十多年了,祠堂还在不在都不知道,说不定早就让义和团烧了,让军阀拆了,让土匪占了。
      他把这点儿心思按下去,继续看他的家谱。当晚,他把十册书带回了他住的胡同杂院。王福财住在琉璃厂往南不远的延寿寺街,一间东厢房,窄得伸不开腿。屋里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瘸了腿的桌子,桌上常年摆着个缺了盖的茶壶和半包茶叶末子。他把十册家谱往桌上一撂,就着十五瓦的灯泡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
      他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像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又像是有人在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王福财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以为是耗子在啃桌子腿。这院子里耗子多,他早就习惯了,翻个身继续睡。
    但那个声音没有停。
    翻书页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王福财猛地睁开了眼睛。十五瓦的灯泡早就关了,屋里暗得很,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丁点儿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桌子附近的地面上。他看见桌上那一摞家谱的轮廓,还是他睡前叠放的样子,没变。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妈的,真是耗子。”王福财骂了自己一声多心,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就在他翻身的那个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字。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他背后,就在他枕头上方的位置,清清楚楚的一个字。
      “福。”
      王福财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那个字的声音很奇怪,不是男人的声音也不是女人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纸上写字的时候,笔锋划过纸张的那种沙沙声,偏偏带着人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性地叫他的名字。
      不,不是叫他的名字。是叫他的命。
      他有名有姓,王福财,姓王名福财。那个声音叫的不是“王福财”三个字,而是一个单字“福”。像是有人在一本大册子里翻到了他的名字,用手指戳了一下头一个字,小声念了出来,试试对不对。
      王福财僵在床上足足有五分钟,一动不敢动。等他的心跳从一百八渐渐慢下来,他才敢悄悄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去。
      窗户纸还是那个窗户纸,月光还是那个月光,桌子上的家谱还是那摞家谱。
      什么都没有。
    他长出了一口气,正要笑自己疑神疑鬼,目光扫过桌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十册家谱的顺序变了。
      他睡前是按卷一至卷十的顺序叠放的,现在最上面一本变成了卷四。不是整个摞乱了,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抽出了卷四,又放回了原处,只是一不留神放在了顶上。
       王福财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他想起白天那个汉子叮嘱的那句话:“千万别往里头插页。”
     什么叫“往里头插页”?插什么页?谁要插页?他现在连翻页都不敢了。这十册家谱他自己白天翻了一遍,页码对得好好的,一个字都没动过。但现在,在他睡着之后,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翻过了这些书页。
      而且叫了他名字的那个字“福”。
      王福财不敢再想了,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瞪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摆摊,魂不守舍了一整天。把“康熙通宝”当成“光绪通宝”卖给了一个老头儿,又把一幅“郑板桥”的竹子当成废纸包了花生米。下午的时候,一个大胡子客人蹲在摊前挑了半天的鼻烟壶,问他“这是什么时候的”,他张口就说“昨夜的”。那客人看了他一眼,把鼻烟壶一放,走了。
     王福财知道自己着了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怪事越来越多。
     第四天晚上,他回家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张纸。不是他自己放的,不是邻居放的,那间屋子他出门时锁了门,回来时锁完好无损。那张纸就搁在十册家谱旁边,尺八长,五寸宽,颜色发黄,像是搁了多年的旧纸。纸上一个字没有,空空白白的。
      王福财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想扔了,但鬼使神差地又放下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张纸不是随便放在这里的,它是在等什么东西被写上去。
      第五天夜里,他梦见了一个女人。
        梦里头的场景他没见过,像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正面供着祖宗牌位,两排蜡烛烧得明晃晃的。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的女人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王福财想走近看看,脚却像是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那女人哭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王福财看见了一张惨白的脸,五官端正,但不像是活人的脸,更像是纸人扎出来的那种假面,毫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深不见底。女人的嘴一张一合,说的是什么,王福财一个字都听不见,但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找。”
      “找什么?”
       王福财在梦里问。女人的嘴又动了:“找《潜渊录》。找着了,还我的债。”
        王福财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木板床上湿了一片,跟被人浇了一盆水似的。他猛地掀开被子,下意识地去看桌上的家谱。十册还在,但那张空白纸上出现了两个字,工工整整的小楷,墨色还是新的。
       “福財”。
       两个字中间没有姓氏,就是他的名字,“福财”,一笔一画写得端端正正,像是在谁的名册上正式录了一笔。
      王福财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足足有十分钟,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福”字他早就听见了。现在“财”字补上了。他的名字完整了。他被什么东西找到了,认准了,记下了。就像一本大账簿里新添了一笔账,借贷双方,清清楚楚。
     他欠了什么债?
   他不知道。但那个梦里的女人说得很清楚:找《潜渊录》,找着了,还她的债。
   王福财这下真的慌了。
     他摆地摊卖了十来年的破烂,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他见过有人卖给日本人一幅假画,第二天那假画上的人脸就变成了卖画人的脸。他见过有人买了一个汉代的陶俑,结果那陶俑每天晚上自己换姿势。古玩行里的邪性事多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刀枪不入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东西邪性,这次是东西在叫他的名字。名字是一个人最根本的东西,被人知道了名字,就好像被人握住了命门,随时都能被拿捏。
     王福财不是那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第六天一早,他把地摊托给隔壁卖香烛的老刘照看,自己揣着十册家谱,骑着叮当乱响的破自行车,直奔东四牌楼。
    他还记得一个人。
     前两年有个同行跟他提过,说东四牌楼那边住着一位裘老先生,家谱界的顶尖大藏家,什么稀奇古怪的谱子都见过,什么邪性的事都能破。当时王福财没往心里去,觉得家谱这东西有什么好藏的,又不能吃不能喝。但此刻他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早知道这玩意儿这么邪乎,他当初就该来找这位裘老先生。
      他按照同行给的地址,在东四牌楼北边的小胡同里七拐八拐,找了半天才找着那个不起眼的黑漆院门。
    扣了门环,等了半晌,一个小厮开了条门缝。
    “找谁?”
    “劳驾,琉璃厂摆摊的王福财,想拜会裘老先生。”
     门开了。
     王福财走进院子,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花草树木,而是窗户底下晾着的一大堆书,全是线装书,摊在苇席上,一册一册地排开,像是在晒太阳。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家谱,心里不由得一凛,这位裘老先生,还真是个大藏家。
       堂屋里头,裘老先生正坐在太师椅上剥花生吃。花生的红皮掉了一地,他也不在意,一口一个,咯嘣咯嘣地嚼着。老头儿穿着灰布棉袍,头发白了多半,面容清瘦但精神矍铄,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主儿。
      王福财进门的时候,裘老先生连眼皮都没抬,只顾着剥他的花生。
      “徐三爷介绍来的?”裘老先生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
       王福财愣了一下:“不是,我是琉璃厂西口摆地摊的,姓王,叫王福财。听人说起您的大名,特来拜访。”
        裘老先生这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王福财浑身不自在,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连五脏六腑都让人看透了。
    “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王福财赶紧把包袱解开,十册《王氏家谱》一摞一摞地捧出来,在桌上码整齐。裘老先生不急着看,先把每本书的封面摸了一遍,又翻到封底看了看装订线,最后才翻开卷首的序言,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读着读着,裘老先生忽然“嗯”了一声。
     王福财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老先生,有问题?”
    裘老先生没理他,又翻了几页,翻到“祠宇志”那一章的时候,忽然停下了。他把书放下,抬头看王福财:“你说你叫什么来着?”
    “王福财。”
    “姓王,倒是巧了。”裘老先生从桌上拿起一枚花生,捏开了,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这个王,跟这个谱的王,不是一家子吧?”
    王福财摇了摇头:“应该不是。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家里往上数三代都是穷光蛋,没有什么家谱传下来。”
    “那更麻烦。”裘老先生把花生壳啪地拍在桌上,“你不是他们家的人,却买了他们家的谱,还动了念想,谱里的东西就把你当成个外人闯进了家谱。外人进了家谱,要么被当成客,要么被当成贼。”
   “那我这是……”
    “你梦见过什么没有?”
   王福财一个激灵,赶紧把这几天的怪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听见那个“福”字开始,到书页自己翻动,到桌上凭空出现空白纸,到梦见祠堂里的女人,到名字被写在纸上。他说得口干舌燥,中间还打了好几个磕巴,但一句都没敢落下。
   裘老先生听完了,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又剥了个花生。
   “你刚才说,谱里提到了一本书,叫什么?”
   “《潜渊录》。”
   “嗯。”裘老先生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那面顶天立地的家谱墙,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划过,最后抽出薄薄一本,蓝布面,没有书名。
    “看看吧。”他把书扔到王福财面前。
    王福财小心翼翼地翻开,只看了两页,脸色就白了。
   这本没有书名的小册子,记的是各种家谱引发的怪事。有一个人收了《朱氏家谱》后夜夜梦见蟒蛇缠身,后来发现朱家明朝出过一位藩王,那藩王的怨气渗进了谱里。有一个人收了《沈氏家谱》后总在镜子里看见一个不存在的自己,后来发现沈家有位先祖是双胞胎,夭折的那个魂魄附在了谱上。
     翻了十几页,王福财看到了一个跟自己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的记载。
    “某年,琉璃厂周某收《刘氏家谱》一函八册,未及三日,次第见怪。灯下见人影,梦中闻人语,案上自现文牍,姓名赫然书于其上。盖刘氏族中有妇,名‘翠姑’,生前负族中一大债,死后不得入祠。其魂寄于谱,凡购谱者皆被其缠,逼令寻其债据以赎其罪。后周某寻得债据残页焚于谱前,怪事乃绝。”
    王福财看完这段,猛地抬头看裘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也被缠上了?”
    裘老先生坐回太师椅,慢慢悠悠地说:“你的情况跟这个刘氏谱差不多,但更麻烦。刘家那个翠姑是要找债据,你要找的是《潜渊录》。我问你,这个《潜渊录》,你知道上哪儿找去吗?”
      王福财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裘老先生说,“但谱里那个东西知道。它知道你买了它的谱,它就要缠着你去找。你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家谱在你手里,它就赖上你了。你不帮它找,它就天天折磨你。你帮它找,找到了还好说,找不到就等着看吧。”
    王福财觉得自己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那我把谱烧了呢?”
     “烧了?”裘老先生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你烧了谱,它还住哪儿?你没地方可住了,你会去哪儿?”
     王福财被问住了。
     “它会住你这儿。”裘老先生指着王福财的胸口,食指点了点,“谱就是它的庙,你把庙拆了,它只好住你身上。你是想养个看不见的房客在你肚子里?”
     王福财的脸刷地白了。
     “那我该怎么办?”
    裘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那十册《王氏家谱》翻到卷首,让王福财再看一遍王守诚写的那篇序言。王福财把序言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终于在最后一段发现了一行小字,是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潜渊录》藏处,不在祠中,在祠外三里有奇,古井之畔,老槐之下。”
     王福财拍了一下大腿:“这不是写在谱里了吗?”
     裘老先生笑了:“写是写了,但你怎么知道是哪口井?怎么写的是‘古井之畔,老槐之下’?山东青州府有多少口古井?有多少棵老槐?你去了找得到吗?”
     王福财又蔫了。
     “不过你也别怕。”裘老先生走到家谱架子前,又抽出了两本书。一本是《青州府志》,一本是《益都县志》,都是旧刻本,保存很好,品相如新。
     “我干这一行几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你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就在于这个《潜渊录》。你要做的不是去找它,而是让缠着你的那个东西知道,你在帮它找。你只要让它觉得你在努力,它就不会再折腾你。至于找不找得到,那是另一回事。”
   王福财听得一愣一愣的:“那具体怎么操作?”
    裘老先生把两本地方志往桌上一放,翻开益都县志的“山川”卷,找到了一张县境图。图是木版印刷的,线条粗犷,地名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裘老先生用手指在图上一寸一寸地划,最后圈出了王家庄的位置。
     “看见没有?王家庄往北,有个叫‘柳沟’的地方。柳沟再往北三里,有一条小河的旧河道。旧河道边上,有一口井,县志上标了,叫‘八角井’。井的西北方向,有一棵大槐树,县志上标了个‘古槐’。”
     王福财凑近了一看,图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八角井”三个字。再往西北方向,另有一个记号,写着“古槐”二字。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所以那个《潜渊录》真的存在?”“存不存在不重要。”裘老先生说,“重要的是你信它存在。”
     王福财没听懂。
     裘老先生又剥了一个花生,嚼得满嘴碎渣子,含混不清地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一趟山东。不用挖地三尺地找,就去那个八角井边上站一站,去那棵古槐底下转一转。你带着谱去,把谱打开,在古槐底下念一段序言。念的时候要诚心诚意地说:‘我帮你找了,东西不在这儿。’你要让缠你的那个东西相信,你已经尽力了。它信了,就不会再找你。”
     “就这么简单?”
      “简单?”裘老先生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你试试就知道简不简单了。去山东青州府,四百多里路,现在兵荒马乱的,路上多少关卡,多少流匪。你以为这趟路好走?”     
       王福财沉默了。
      裘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当然,你也可以不去,在我这儿住几天,让我用别的法子帮你挡一挡。但挡不是破,东西还在你身上,迟早要发作。我要是你,我就去一趟。四百多里路,来回十来天的事儿,比在家等死强。”
       王福财想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住在裘家的东厢房,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想着自己这十几年在琉璃厂风吹日晒,冬天冻得手指头开裂,夏天热得浑身长痱子,挣下的钱刚够糊口。他是穷怕了的人,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攒点儿钱,回老家置两亩地,娶个媳妇,生个娃,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可现在他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去他妈的。”王福财在被窝里骂了一句,“老子去山东。”
      第二天一早,他跟裘老先生借了十块大洋做盘缠,把十册《王氏家谱》小心翼翼地包好,塞进一个褡裢里,斜挎在身上。裘老先生送他到胡同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折成的三角形符,塞进他的领口里。
      “路上有事,摸一摸这个符,管用。”裘老先生说,“记住,到了地方,千万别在古槐底下过夜。念完就走,别回头。”
      王福财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北平清晨的薄雾里。
      从北平到山东青州,四百多里路,在民国二十六年,这段路不好走。
      王福财先是从前门坐火车到天津,再从天津换车到济南。火车上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到处都是拖家带口逃难的人。他听人说日本人已经在关外磨刀霍霍了,华北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紧。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子汗臭和烟草味,有人带着鸡鸭鹅在过道上走来走去,鸡粪掉在他的褡裢上,他也不在意,死抱着那十册家谱不撒手。
      从济南到青州,他换了一趟慢车,哐当哐当地走了大半天。到了青州站已经是傍晚了,他在站前的小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雇了辆骡车,往益都县城的方向赶。
      骡车慢悠悠地走了两个时辰,到了益都县城。王福财在县城里找了个饭铺,吃了碗面条,向掌柜的打听了王家庄的方向。掌柜的说王家庄现在没几户人家了,前两年闹土匪,死了不少人,剩下的都跑光了。
      王福财的心凉了半截。
      但他没有退路。他把面条汤喝得一滴不剩,抹了抹嘴,继续赶路。
      从益都县城到王家庄,还有二十多里土路。骡车走了一半,路窄得车过不去了,王福财只好下车步行。他背着褡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乡间的黄土路上,两旁的麦田青黄不接,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柳树,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
      走了一个多时辰,他远远地望见了一个村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住,枝叶遮天蔽日的,远远看着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王福财停下脚步,掏出裘老先生给他的那本《益都县志》,翻到那张县境图,对照了一下方位。北边,这里应该是王家庄的北边。再往前走,应该就是那条旧河道了。
      他加快了脚步。
      到了村口,他发现这村子果然破败得不成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有些房子已经塌了半截,屋顶上长满了荒草。村口的大槐树倒是精神得很,枝繁叶茂的,树荫底下有块大青石,石面磨得光滑锃亮,像是曾经有不少人坐在这里乘凉聊天。朝东南方向看,就是一口八角井,井槛上刻着隶书“八角井”三字。
      王福财在大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从褡裢里掏出那十册家谱,按照裘老先生的吩咐,走到八角井,翻到卷首的序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起来。
      “吾王氏一脉,出太原,迁范阳,再徙山左……”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远了。王福财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咬得清清楚楚,念完之后又加了一段自己编的话。
        “我跟您说,东西不在这儿。我找过了,八角井找了,古槐底下也找了,没有。真的没有。您要是还不信,您自个儿来找,别缠着我了,我就是个摆地摊的,没本事帮您找……”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从背后袭来,吹得他后脖颈子发紧。那阵风不大,但冷得出奇,像是冬天最冷的时候有人往他脖子里塞了一把雪。王福财浑身的鸡皮疙瘩炸了起来,他不敢回头,攥着家谱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风中似乎夹杂着什么声音。不是话,不是字,而是一种叹息,长长的一声叹息,充满了失望、无奈、疲惫,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很久,终于摸到了一堵墙,再也过不去了。
      王福财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是害怕,不是伤心,而是那种叹息里带着的绝望太深了,深到让他这个活了三十年的穷光蛋都觉得喘不过气来。那是一个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太久的东西,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听见它说话的人,但这个人也帮不了它。
      王福财想起了梦里的那个女人。藕荷色的衫子,惨白的脸,黑洞一样的眼睛。她对他说的那句话“找着了,还我的债”。
      她欠了什么债?为什么要还?为什么找不着一本旧书,就永远不能解脱?
      王福财忽然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他抹了一把眼泪,蹲下来,把十册家谱摊在大槐树的树根上,郑重其事地磕了三个头。
     “我不知道您欠了什么债,”他说,“但您放心,我回去之后接着帮您找。我王福财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严。我回去以后,认识一个裘老先生,他是天下收藏家谱的最多的人,他那儿有的是书,兴许能找到您要的东西。您再给我点儿时间。”
      说完这话,他自己都觉得傻。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说话,这不是疯了吗?
      但那股冷风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是转了方向。原本是从背后往脖子吹的,现在变成了从正面往脸上吹,温和了许多,像是有人用手在他脸上轻轻地拂了一下。
      王福财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家谱收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走出一里多地,才敢回头看。大槐树还在原地,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望着他。他摸了摸怀里的褡裢,十册家谱沉甸甸的,还在。
      回北平的路上,王福财一直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他。
      不是噩梦里的那个女人,不是梦里的那种压迫感,而是一种轻微的、若即若离的感觉,像是一片羽毛在心头轻轻拂过。他上车的时候觉得有人帮他扶了一下褡裢,他下车的时候觉得有人为他挡了一下人群。到济南的时候他感冒了,发着低烧躺在客栈的床上,迷迷糊糊中觉得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像是女人的手。
     第二天烧退了。他摸了摸额头,什么都没有。
      回到北平之后,他直奔裘老先生家。
      裘老先生看见他完好无损地回来,脸上的表情既意外又欣慰:“还真回来了?路上没出事?”
      王福财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在大槐树底下磕头的时候,裘老先生的眉毛跳了一下。
      “你磕头了?”
      “磕了。”
      裘老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这个人啊,穷是真穷,笨也是真笨,但心是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是在夸人,也不像是在骂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王福财从小就没被人夸过,冷不丁被裘老先生说了这么一句,反倒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裘老先生把他带进书房,从他那一面墙的家谱里,抽出了一本从未示人的旧册子。这本册子的纸张发黄发脆,边角都磨圆了,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落,只剩下扉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青州王氏《潜渊录》,抄本,光绪二十八年。”
      王福财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这是……这怎么会在您这儿?”
      裘老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册子翻到某一页,让王福财自己看。
      那是一页账目,记录着光绪二十年到光绪二十八年之间,王氏族中一笔笔借贷往来。王福财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字,但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再也挪不开了。
      “王氏第三房长媳秦氏,守寡十年,抚孤有成。光绪二十八年春,族中议修祠堂,苦于经费不足,秦氏出私蓄银五十两助修,言明秋后归还。秋后族中无力偿还,秦氏自缢于祠堂,年三十有三。”
      王福财看到“自缢于祠堂”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事情都串起来了。
      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死在祠堂里的女人。“找着了,还我的债。”五十两银子,对一个寡妇来说是一辈子的积蓄。族里借了她的钱修了祠堂,借了不还,她活不下去了,吊死在了祠堂里。死后连祠堂都进不去,因为她不是王氏的血脉。她是嫁进来的媳妇,是外姓人,在那个年代,做了鬼也不能在夫家的祠堂里有一席之地。
      她只能寄身于家谱。在家谱的字里行间,在一笔一画的名录之后,瑟瑟发抖地等着有一天有人能替她翻出一本旧账,还她一个清白。
       而那本旧账《潜渊录》,从来就没有什么秘密。它就是一本普通的账册,记录着一笔杀人的旧债。
      老先生看着王福财发白的脸,缓缓说道:“这东西是十几年前我收的,从一个山东来的书贩子手里。我当时不知道它是哪家的,只看出来是一本旧账册,随手收下了,后来一直没顾上细看。你给我看那套《王氏家谱》的时候,我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东西。”
      “那您怎么不早说?”王福财的声音有些发哽。
      “早说有用吗?”裘老先生反问道,“那个东西要的不是这本账册,是你的心。它是想看看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替它找,有没有人真心实意地觉得它冤枉。你去了一趟山东,吃了苦,受了怕,在古槐底下磕了三个头。它看到了,它信了,这就够了。”
       王福财低下头,盯着手里那本薄薄的账册,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他想起在大槐树下磕头的时候,那股冷风转了方向,变成了一双无形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拂过。
       那不是风,那是她的手。
       那天晚上,在裘老先生的家谱墙前头,王福财把《潜渊录》翻开,找到了记载秦氏的那一页,和那十册《王氏家谱》一起摆在桌上。十二盏油灯点起来,满屋子亮如白昼。
       裘老先生让他把记载秦氏的那段话念三遍。
     第一遍念完之后,桌上的灯盏晃了一下。第二遍念完之后,王福财看见《王氏家谱》的某一页上,墨迹渐渐变淡,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纸面上慢慢消散了。第三遍念完的时候,那张凭空出现过的空白纸上,他的名字“福財”两个字,也像被水洗过一样,一点一点地淡了,最后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王福财的右手腕上,三天前多出来的一小片青痕,也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与此同时,屋子里凭空弥漫出一股淡淡的香味道,不是檀香,不是花香,而是那种老屋子里晒过的棉被的味道,温暖、干燥,带着阳光的余温。
      那股味道持续了几秒钟,就散了。
     都没了。王福财在裘家住到天亮,才回琉璃厂。
     走的时候,裘老先生把那十册《王氏家谱》还给他,秦氏的账页他已经亲手裁下来,夹在卷七的某一页里。老人家叮嘱了一句:“这谱现在没事了,但你要是卖给别人,千万告诉人家,别往里头插页。”
    “插页是什么意思?”王福财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问题。
    裘老先生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家谱修好了,后世又添了新人,就要往里加新页。你往里头加一页,就多一个人的名字,那东西就有了新的地方可住。你买那套谱的时候,那个汉子跟你说‘别往里头插页’,意思就是别再往这谱里加新人了。新人进来,旧人就有伴儿了,那就不只是缠你一个人的事了。”
     王福财听了这句话,后脊梁又是一阵发凉。他忽然想起自己姓王,那个汉子也姓王。那个卖谱给他的中年汉子,会不会就是……王福财没敢往下想,向裘老先生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回到琉璃厂之后,王福财把那套《王氏家谱》标价八块大洋,挂在了摊子最显眼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无人问津,摆了半年多,到快过年的时候,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买走了它。王福财按裘老先生的吩咐,把前因后果跟老先生说了。老先生听完不但没害怕,反而两眼放光,说是“求之不得”。
      “我姓秦,”老先生说,“正好拿回去研究研究。”
      王福财把那八块大洋揣进兜里,看着老先生捧着十册家谱消失在琉璃厂的人流里。他想起了那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在一个不用还债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睡着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五十两银子的事儿,翻篇了。
      然后他蹲下来,继续摆他的地摊。
     琉璃厂的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来来往往的人,起起落落的价,真真假假的玩意儿。王福财还是那个王福财,瘦小枯干,穷得叮当响,但他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先看看自己的右手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挺好。
       后来有人问起他那个传奇的经历,他总是摆摆手,嘿嘿一笑:“别问我,我就是个摆地摊的。您要买东西,我给您便宜点儿。您要听故事,找说书的去。”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故事是说书的说不了的。比如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忽然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春天里第一场雨落在瓦片上。
        “谢谢你。”
       就两个字,然后消失了。
       王福财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淌了下来,他也不擦,就那么让它淌着。那天夜里他睡得特别香,梦见自己不是个摆地摊的,是在一片绿油油的麦田里站着,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好听得要命。
       他就在那片麦田里站着,站了很久很久,最后笑了。
      着笑着就醒了。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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