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龙华《赤岸赋》：流觞赤岸，时光淬就千年史【王纯鸿注解】丨霞浦赤岸史料裒辑
赤 岸 赋
作者：王龙华
夫赤岸者，闽海之故郡，霞浦之遗珠。沧海横流，演千年之跌宕；风云际会，铸百代之峥嵘。昔者舟楫连云，商贾辐辏，唐宋之际，港通四海。松树墩前，万帆争渡；涵头街外，百货喧阗①。今望平畴千顷，犹闻樯橹余声，沧海桑田，岂非造化之玄机？
若夫擢秀之名，始自乾符。林氏儒生，折桂蟾宫，帝敕改邑，光耀乡闾②。十八境井，犹存明末遗痕；石桥水湍，曾见太守题榜。“桥通赤岸，水泻银河”，烟波浩渺处，灯火彻夜煌煌。当铺列肆，客栈连云，茶香浸透县下塘，酒旗招摇古道旁③。村头石刻森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此间威仪，直逼天阙宫墙。
至若屯兵戍守，铁甲映寒。自后晋卢进列阵，至宋初营归阡陌，千亩卤地尽化沙场④。狮山炮台巍巍，总兵镇守海疆；福宁碑文凛凛，“岛夷胆寒”字字铿锵。昔时宁远移镇，今朝残垣犹在，石弹深嵌古樟，犹诉中法烽烟⑤。
嗟乎王氏旧事，最是断人肠。伯大留余训，开诚布公传青史；积翁衔璧纾国难，闽国公魂渡扶桑。都中抚民安四疆，昭文阁上墨犹香⑥。“十八学士”冠冕，五鲤吉地玄黄。侍郎门第，四子同辉，竟遭天妒；马头山下，潜蛟护冢，潮汐掩殇⑦。“赤岸桥头分九族”，鹧鸪声里说兴亡。袁氏屠刀寒月，林女血染秋霜；两社相争火起，千年繁华成荒。然则城堡再筑，虎豹重关锁钥；洲洋新治，松港碧浪汤汤⑧。
最痛清初迁海令⑨，断壁残垣泣寒蛩。三十里焦土，十万户飘蓬。盐田尽芜井台废，宗祠倾覆典籍空。幸有遗民藏宗谱，暗携香火匿山中。待得展界诏书降，十室九墟炊烟朦。
今临斯地，但见：唐宋盐霜犹渍石，明清弹孔尚穿墙。书院残碑埋蔓草，古井苔痕映夕阳。沧海几回成沃野，烽烟数度化农桑。千年赤岸今何在？且听潮声说苍黄。（乙巳年春）
【作者简介】
王龙华，福建霞浦人，本科学历。系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福建省诗词学会会员、宁德市作家协会会员、市县党史与地方志专家库专家。
【王纯鸿注解】
①赤岸古时滨海，又称“金台港”，“南北海船皆萃于此”，人来货往颇为繁盛，因红色山石海岸而得名。
②唐宋时“长溪邑人宦游满天下，赤岸尤盛”。赤岸人林嵩是霞浦县历史上首位进士，号称"闽中之全材"，唐僖宗特旨将赤岸更名为"劝儒乡擢秀里"，赐建"桂枝亭"，取"蟾宫折桂"之典以喻科举登第。亭中碑首镌刻林嵩生平事迹，并预留数方空白碑石，以待后世进士题名（后世赤岸村出进士约六十人），时为唐乾符三年（876年）（原资料记为乾符五年，根据陈永迁、陈仕玲等老师意见修改）。
空海大师纪念堂（陈永迁 摄）
赤岸还是日本佛教真言宗开山鼻祖空海大师登陆地。唐贞元二十年（804年），空海随遣唐使团乘船赴唐学法，途遇台风，在海上漂流了34天后获救登陆霞浦赤岸，在霞浦建善寺、福州开元寺短暂逗留后前往长安。当今日本真言宗是日本最大的佛教宗派，拥有信徒1200多万人，寺庙4000多处，因此赤岸被誉为空海大师遇难获救、开运出世、信徒报恩谢德的圣地，所以，每年都有不少日本信徒前来朝拜。后日本佛教界又捐建空海念堂。1994年夏，笔者在后港中心小学实习，听闻此事，从后港一路踩着田埂直插赤岸，正好赶上空海纪念堂落成盛典，也是不走寻常路了。实习结束，我们还集体前往赤岸古桥游览留影。
③赤岸古桥始建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年），明成化十年（1474年）重建。清同治年间因溪流改道，当地乡民将其整体迁建至今松港街道桥头村。这座石梁桥全长62米，宽2.5米，立有造型古朴、栩栩如生的石狮、石龟、石蛇等雕刻，在霞浦现存古桥中实属罕见。清代郡守李拔将其列为"松城八景"之一，并题写"桥通赤岸，水泻银河"的佳句盛赞其景。如今古桥已毁，唯余残桥遗迹。
④赤岸之西罗汉溪的下游原为滩涂之地，五代后晋开运元年（944年），闽殷国主王延政派遣其部将卢进屯兵两千营田于此。北宋开宝初年，王务琨六世孙王文昉筑坝修渠，改造成良田，号称“营田陂”。绍圣初知县熊浚明、嘉定间知县高润祖相继重修。淳祐三年(1243年)赤岸人王伯大担任福建路转运使，闻故里营田陂长期失修，欣然捐出俸禄50两倡修营田陂，并饬令知县黄恪总其事，淳祐四年完工，受益农田1000多亩，王伯大同科进士、赤岸人林甄撰《修赤岸营田陂记》颂其功德。
⑤霞浦县博物馆馆藏“巍巍狮山碑”，刻于光绪十一年，由福宁总兵侯名贵书写。侯名贵曾追随左宗棠收复新疆，立下汗马功劳，于光绪九年擢任福宁府总兵，光绪十年（1883年），听闻法兰西帝国海军进犯福建，侯总兵在现赤岸附近的狮山顶建垒筑台，以控制福州东北向海域，并刻下此碑。碑文大字为小篆：“巍巍狮山，王师雄据，岛夷胆寒，福宁永固”；小字隶书，共86字，记述建筑炮台缘由。遗憾的是，1884年8月22日，法国东京舰队突然偷袭停泊在马尾军港的福建水师，福建水师被迫仓促应战，几近覆没，史称中法“马江战役”，侯名贵抗击法兰西之愿落空。赤岸属唐宁远镇旧地。
霞浦博物馆王伯大雕像（王纯鸿 摄）
⑥元代“四大诗人”之一的范梈有诗赞曰：“诗礼传家德望隆，一门三世拜三公”（误收杨载《杨仲弘诗集》），赞颂霞浦赤岸名人王伯大、王积翁、王都中祖孙三代人，三人均官至二品。王伯大官至参知政事（正二品副宰相），致仕后在家乡建“留耕堂”，著《四留铭》传世；王积翁为王伯大嗣子，曾任南宋兵部尚书、福建制置使，为免屠城之祸，以“不扰民”为条件献福州城降元，后出使日本不幸遇难，死后追封闽国公、行省平章政事，衣冠冢在东关建善寺一带，敕建锦祠堂在赤岸村故居；王都中为王积翁之子，寓居苏州，为元代南人官员中声名最著者，死后追封昭文馆大学士、行省右丞等。
⑦传说弥勒佛游至福建赤岸，见山水灵秀，倚石小憩。腰间一串佛珠被二土地公争抢扯断，众佛珠化作金光，投胎赤岸村中，转世为十八学士。后皇帝御赐橘子恰分十八瓣，巧合十八学士之同出赤岸之事。奸相趁机进谗，皇帝朱笔点破赤岸风水，从此赤岸一蹶不振。详细传说版本见长溪赤岸十八学士的传说。
“五鲤吉地”传说。五代十国时，务琨公派下九世孙——王尚泰公官拜兵部侍郎，曾扦香山之墓，葬于五鲤吉地。尚泰公生四子——王政、王佐、王基、王秀，四子皆学士，萃於一门，后遭人妒忌陷害，被遭朝廷屠族，学士逃散（迁浙江温州等地），祖先庐墓悉尽扫荡，惟赤岸村东南马头山下王尚泰之墓藏于水底得以保存。据说该墓仅在天文大潮海水退潮时分方能寻得入口。
⑧有诗曰：“赤岸桥头分九子，夕阳啼处鹧鸪天”，又作“赤岸桥头分九族，白羊鸣处鹧鸪天" ，它广泛出现在闽东和浙南赤岸王氏后裔的族谱之中，讲述了一段悲惨的往事，即柘荣袁天禄屠戮霞浦赤岸村的故事。
元末天下大乱，各地纷纷组织民兵结社自保。赤岸与松山结成安宁社，袁天禄结泰安社与其守望互助，多次打退红巾军等各路义军袭击。元至正二十三年（1363年），两社反目成仇，袁天禄率泰安社趁夜突袭安宁社，据说起因是袁天禄看上了赤岸林天成（安宁社首领）的女儿，意欲纳之为妾遭拒，怒而起屠村之念。史籍中有林天成之女不从袁天禄怒骂被杀的记载。总之，劫难来到，赤岸王林两家百姓从赤岸桥头仓促逃散，从此天各一方。
不过，根据资料推断，牙城、利埕等王都中后裔自苏州回迁赤岸的时间晚于元末袁天禄屠村之时，可能迟至明朝永乐年间了。但他们的族谱中依然将迁居原因记为袁天禄屠戮赤岸，可见此说在霞浦等地广泛流传。明代赤岸盛况不再，中后期倭寇侵扰，赤岸、牙城等地建设城堡自卫，明林爱民曾作《赤岸堡记》。今赤岸村历属霞浦洲洋乡、松港街道管辖。
⑨“迁海令”即“迁界”，指清康熙元年，为阻断郑成功打饷路径，清政府强制沿海村镇全体搬空，并立界碑警戒，越界者杀无赦。郑成功后勤不继，转而攻打台湾，清政府此举成就了郑成功民族英雄的盛名。但对沿海牙城、赤岸等村落的打击是致命的，无数百姓背井离乡，颠沛流离，迁徙奔波途中，病累死人数数不胜数，到展界令下，原住民已十不剩一，尤其赤岸望族王林两姓回迁人数几近于无，赤岸从此没落渐至荒废。县令王源曾作《过赤岸王右军废祠》描述赤岸衰败景象。清末南乡学子念及赤岸往昔盛况，号召复垦赤岸，人烟始聚。
【AI点评】
这篇《赤岸赋》以典雅骈俪的辞藻，展现了福建赤岸古村千年兴衰的历史画卷。全文通过时空交错的笔法，将地理变迁、人文积淀与历史沧桑熔于一炉，堪称当代文言赋体佳作。
【AI译文】
赤岸，是闽海之滨的古老城邑，霞浦遗落的明珠。沧海奔流，演绎千年的兴衰；风云变幻，铸就百代的辉煌。昔日这里舟船云集，商贾往来，唐宋时期，港口通达四海。松树墩前，万帆竞发；涵头街外，百货喧嚷。如今眺望千顷平野，仍似能听见当年桨橹的余音，沧海桑田，岂非造化的玄妙？
赤岸的显赫声名，始于唐乾符年间。林氏儒生高中进士，皇帝下诏改县名以彰其荣，光耀乡里。十八境古井，仍存明末的痕迹；石桥下急流奔涌，曾见太守题写的匾额。“桥通赤岸，水泻银河”，烟波浩渺处，灯火彻夜通明。当铺成排，客栈如云，茶香浸透县下塘，酒旗在古道旁招摇。村头石刻森然，“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此处的威仪，直逼皇宫殿宇。
至于屯兵戍守，铁甲映寒光。自后晋卢进列阵，到宋初军营化作阡陌，千亩盐碱地尽成沙场。狮山炮台巍然耸立，总兵镇守海疆；福宁碑文凛冽，“岛夷胆寒”字字铿锵。昔日设宁远镇于此，今日残垣犹在，石弹深嵌古樟，仍在诉说中法战争的烽烟。
可叹王氏旧事，最是令人断肠。王伯大留下“留余”家训，开诚布公传颂青史；王积翁为国牺牲，闽国公的英魂远渡扶桑。王都中安抚四方百姓，昭文阁上墨迹犹香。“十八学士”的冠冕，五鲤吉地的玄机。侍郎府邸，四子同登科第，却遭天妒；马头山下，潜龙护墓，潮汐掩埋哀伤。“赤岸桥头分九族”，鹧鸪声中道尽兴亡。袁氏屠刀寒光映月，林氏女子血染秋霜；两社相争，大火焚毁千年繁华。然而城堡再筑，雄关如虎豹镇守；洲洋重整，松港碧波浩荡。
最痛心是清初的迁海令，断壁残垣间寒蛩哀鸣。三十里焦土，十万百姓流离失所。盐田荒废，井台坍塌，宗祠倾颓，典籍散佚。幸有遗民暗藏族谱，偷携香火隐匿山中。待到朝廷解除海禁，家乡已是十室九空，炊烟稀落。
今日来到此地，只见：唐宋时盐渍仍渗入石缝，明清的弹孔还留在残墙。书院残碑淹没荒草，古井苔痕映着夕阳。沧海几度化作良田，烽烟数次归于农耕。千年赤岸今在何处？且听潮声诉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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