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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建】黄宝成 | 点头挺住

2026-09-05 13:07:48来源:中国 作家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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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黄宝成,中国作家在线签约作家,福建省福鼎市人,网名:枫叶,太姥诗社理事,海上仙都文学社入驻会员。作品散见《诗词太姥》《苍南诗词》《福鼎周刊》《太姥山》等报刊和网络平台。
生活随笔
 
点 头 挺 住
【福建】黄宝成
                  
        鼎邑西南,马冠山下,有一座白茶小镇,名曰点头。在漫长的岁月里,它曾有一个更为质朴的名字——店头。这名字里,藏着商贾云集的烟火气,印着福宁古道往来的车辙痕迹,更镌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千百年来与命运抗争、与苦难死磕的倔强。
      “挺住。”这两个字,轻如茶盏中浮沉的叶片,重如山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它是点头人在历史长河中,面对一次次灭顶之灾时,从牙缝里挤出的呐喊,是刻在骨血里、融进茶魂中的精神图腾。
      翻开泛黄的民国《福鼎县志》,历史的烟尘中,一场猝不及防的考验悄然降临。嘉庆年间的店头,正值繁华鼎盛、茶商云集、百业兴旺之时。然而,嘉庆二十一年(1816年)六月,一场无情大火骤然席卷而来。初时,火势蔓延,吞噬房舍数十间;越日,烈焰再起,较前更甚。大火借着夜风,犹如一条赤色狂龙,瞬间将连绵的商铺与民居尽数吞没。火光冲天,将夜空映得惨烈无比,无数人毕生的心血、几代人的积蓄,都在噼啪作响的烈焰中化为焦土。
       大火肆虐了整整一夜。待黎明破晓,昔日繁华的街市只余下满地灰烬与刺鼻的焦糊味。然而,面对满目疮痍,人们并未嚎啕大哭,亦未四散逃离。他们只是静静地伫立在废墟前,凝视着尚未完全冷却的灰烬。片刻的沉寂后,有人默默弯下腰,捡起一块烧焦的砖石;有人拿起扫帚,开始清理满地的瓦砾。没有悲声,只有无言的坚韧,在废墟之上悄然生根。
       “挺住。”这是他们在绝境中达成的默契。既然家没了,那就再建;既然路断了,那就再修。没过几年,新店头又在废墟上拔地而起,且比从前更加坚固,更加繁华。那场大火,烧毁了木头与砖瓦,却烧出了点头人百折不挠的脊梁。
       然而,天灾刚过,人祸又至。岁月之中,烽烟偶起。1945年5月间,驻扎在厦门、福州南路日寇约5000人,自福州、罗源、霞浦,一路沿福温古道窜入点头境内。时值农忙季节,当地农民正在田间地头耕作,点头群众闻讯后纷纷躲进地处偏僻的上普照禅寺。岂料,狡猾的敌人一路行抄三官堂后门迂回上了普照山,寺内群众悉数被围,光天化日之下日寇把妇女集中寺内僧寮恣意糟蹋,若有不从者,皮鞭伺候。作为庇护众生的上普照禅寺无言地蒙受着极大的耻辱。日寇兽行后下山,途有平民郑阿瑶、黄阿兰不及隐蔽,日寇认为不做回避是个刁民,便抓来作活靶比试枪法,二人各中数弹,顿时毙命。窜入点头街道的日寇日夜搜索商店、民居,翻箱倒柜,民家细软洗劫一空。丧心病狂的日寇又置手榴弹于民房灶膛,事后点头街道爆炸声此起彼伏,险些伤及人命。但日寇的暴行最终未能让点头屈服,反而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在生死存亡的淬炼中,凝结成了不可分割的整体。
时光流转,进入现代,没有了战火与匪患,但命运的刁难,却换了一种更为隐蔽、更为刺痛人心的方式。那是令无数点头人至今谈及仍会眼眶泛红的“倒会”风波。在闽东的民间,互助的“会”曾是人们应对生活风险的港湾,是邻里间基于信任的契约。然而,当资金链断裂,当信任的泡沫被贪婪戳破,一场席卷千家万户的金融风暴,无情地降临在点头。
        那不是水火之灾,却比水火更让人绝望。无数家庭一夜之间倾家荡产,半辈子的积蓄化为乌有;有人因此妻离子散,有人因此精神崩溃,甚至有人选择了极端的方式,试图逃避这无法承受的重压。街头巷尾,弥漫着压抑的叹息与无助的泪水。但即便是在这样至暗的时刻,点头人依然选择了“挺住”。
       这一次,没有烈火可以扑灭,没有日寇可以抵御,他们要对抗的,是内心的崩溃与生活的重压。他们互相搀扶,彼此安慰;他们放下身段,从最苦的活计做起,一分一厘地偿还债务;他们守着茶园,用汗水浇灌出新的希望。
       “挺住。”这是在经济崩塌的废墟上,对尊严的最后坚守。他们用漫长的岁月,一点点缝合着金钱撕裂的伤口,用不屈的意志,证明了点头人不仅能战胜看得见的敌人,更能熬过看不见的寒冬。
       而当历史的指针拨到2026年9月1日,一场更为狂暴的自然灾害,再次向这片倔强的土地发起了挑战。
        那是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受台风“沙德尔”与热带辐合带的叠加影响,福鼎点头镇遭遇了历史罕见的极端强降雨。24小时内,498.3毫米的降水如天河倒泻,其中一小时的雨强,更是打破了当地有气象记录以来的极值。凌晨时分,洪水如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裹挟着泥沙与杂物,咆哮着冲入“中国白茶第一街”。水涨得太快,太猛。许多茶商甚至来不及穿上鞋子,便冲入齐腰深的洪水中。有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店铺的铁门被水压死死顶住,任凭如何用力也无法推开,只能隔着门板,听着里面价值数十万的明前茶叶在洪水中碰撞、漂浮;有人站在街对面,望着自家被淹没的库房,那里头,存放着两三百箱、历经五六载光阴沉淀的老白茶。那是他们半生的心血,是准备在行情回暖时换回全家生计的“硬通货”,此刻,却只能在浑浊的泥水中随波逐流。一夜之间,茶箱破碎,茶叶散落,街道沦为泽国。这是何等惨烈的画面!这是何等沉重的打击!
       然而,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乌云,照亮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时,人们看到的,不是绝望的哀嚎,不是放弃的颓唐。
       我们看到的是,洪水还未完全退去,茶商们便蹚着没过膝盖的泥水,开始清理店铺;我们看到的是,救援的人员在街道上穿梭,将老人与孩子转移到安全地带;我们看到的是,党员干部、志愿者与茶农们并肩作战,徒手搬开堵塞道路的树枝与杂物。
       “挺住。”这一次,这两个字化作了泥泞中坚定的脚步,化作了废墟上重新升起的炊烟。他们深知,茶叶可以重采,店铺可以重修,只要人还在,只要这股气还在,点头,就永远不会倒下。从清代那场焚毁街市的大火,到日寇的刀光剑影;从“倒会”风波中千家万户的无声痛哭,到今日百年不遇洪灾中的满目疮痍。四次劫难,四种苦难,却指向了同一个答案。
      什么是点头精神?点头精神,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能咬着牙,拍拍身上的泥土,重新站直身体;点头精神,不是没有恐惧,而是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为了身后的家园、为了心中的希望,向前迈出那一步;点头精神,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傲骨,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的韧性。
       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就像他们手中那片片历经萎凋、揉捻、烘焙的白茶。只有经过烈火的炙烤、岁月的沉淀、沸水的冲泡,才能释放出最醇厚的香气。
       洪水终会退去,街道终会洗净。那些被泡水的茶叶,或许会成为茶商们心中永远的痛,但它们也必将化作这片土地上最深刻的记忆。
当未来的某一天,后人再次走进这条“中国白茶第一街”,品饮着杯中那琥珀色的茶汤时,他们品到的,将不仅仅是山野的芬芳,更是这方水土上的人们,在一次次生死考验中,用血泪与汗水铸就的、永不屈服的点头精神。
       点头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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