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曲之美源于元代文人的苦难

窦娥冤
其中,郑传寅从元曲的格律、体制、内容等角度,总结出元曲是“带着镣铐跳动的优美舞蹈,是中国戏曲发展的文化基因蓝本”;朱伟华从中西戏曲文化比较的角度出发,分析了中国戏曲为何在元代产生的原因。
元代戏曲是中国戏曲发展的文化基因蓝本
作为“一代之文学”,何为“元曲”?郑传寅说,“元曲”是元代散曲、戏曲的总称。其中,散曲属于诗歌的一种样式,是词的通俗化发展,故又称“词余”,与今天的流行歌曲相似;戏曲是一种有唱(唱词)、科(动作)、白(对白),通过剧情塑造人物的戏剧样式。元代戏曲以地域划分为北杂剧和南戏两种样式。
“目前,有作者姓名可考的北杂剧剧目约500种,有剧本流传的109种;无名氏的剧目50种,其中,有剧本流传的31种;南戏剧目之有名目可考者共238种,有完整剧本流传的19种。相较而言,元代散曲的传世作品总共4300多首(套)。”郑传寅教授说,虽然元代散曲在数量上远超过戏曲,但总体成就和影响力远不如元代戏曲,尤其是北杂剧。“从中国文学史的角度而言,元代散曲虽好,但仍属于诗歌范畴;只有元代戏曲所创造出的场、科、白结合的文学体制,是之前朝代所无的。可以说,因为有了元代戏曲,元曲才能成为一代之文学;在中国戏曲史上,元代戏曲也是中国戏曲发展的文化基因蓝本。”
在郑教授看来,元代戏曲尤其是北杂剧所确立的格律规范,使得中国戏曲在世界戏曲中呈现出独一无二性。具体说来,一出元杂剧通常以四折一楔子为一本,极少数剧本有五折或六折的,绝大多数剧目只有一本;“楔子”一般只有一到两支曲子,放在全剧的开头,相当于序幕;“折”是一个音乐单元——由同一宫调的10支左右的曲子按一定规则连接成套曲,一韵到底。何曲在前,何曲续后有规矩须守。调有定牌,牌有定句,句有定字,字有定声,剧作家必须依声填词,戴着“镣铐”跳舞。
元曲风格自然晓畅,内容接地气
王国维先生也曾论述过元曲的特点与妙处。他在《宋元戏曲史·元剧之文章》中说:“元曲之佳处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学,无不以自然胜,而莫著于元曲。盖元剧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学问也;其作剧也,非有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兴之所至为之,以自娱娱人……故谓元曲为中国最自然之文学,无不可也。”
“这一段话,深刻地解释了元代文人与元曲特点之间的内在联系。”朱伟华说。原来,元代是儒生地位空前低下的时代。蒙古族入主中原后,有近八十年废除科举,这意味着儒生长期没有出路,地位急剧下降,当时有“九儒、十丐”的说法,足见文人地位的卑贱。
“文人地位的下降对文坛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一方面,他们或为生计,或为抒愤,大量涌向勾栏瓦肆,促进了以元曲为代表的元代文学,尤其是元代杂剧的空前繁荣。元曲的作者,大多是‘门第卑微,职位不振’的汉族文人;另一方面,文人的创作,与演出需要有关,应使观众看得清楚,听得明白,创作出的作品必须自然晓畅。”朱伟华说。
“元曲中的北杂剧、南戏所写的题材,也多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故事。”郑传寅说。以“杂剧始祖”关汉卿的创作为例,所塑造的人物既有朝廷命官,也有历史英雄,更多的则是市井细民、贩夫走卒、风尘妓女、失路儒生,把目光投向社会底层,善于刻画妇女——特别被侮辱,被损害的风尘妓女,是关剧的重要特点,关剧中的妇女形象大多是善良正直、聪明机智、吃苦耐劳、敢于反抗的,剧作家以理解、肯定、同情的态度描写她们的不幸命运和思想行为,也就是说,关汉卿是站在底层群众的立场上来观察、表现底层群众的,他很接地气。“不仅关汉卿如此,其他的作者也不例外。”
中国古典戏曲起源于元代有三要素
“中国古典戏曲诞生在元代,除了人才因素,还有经济发展、文化融合的因素。”朱伟华教授分析说——
首先,占据中国文学史主流位置的是抒情文学。但到元代,随着城市经济的繁荣和市民群体的壮大,适应市民欣赏口味的叙事文学在唐宋两代的基础上迅速兴盛起来。在元代文坛上叙述性文学体裁有三种:一是以单纯“说”的形式来讲述故事,即为“说话”技艺;二是以“说”和“唱”相结合的形式来唱述故事,就是讲唱文学,其中最突出的成就是“诸宫调”;三是以“说”、“唱”、“演”相结合的形式来演绎故事,即为“元代戏曲”。当时名公才人在大都组成“玉京书会”,在温州组成“九山书会”,专门为伶工写作演出底本;
其次,元朝立国之后程朱理学的统治地位很快得到确认,儒学宗师孔子被封为“大成至圣文宣王”。然而元朝统治集团的上层来自不同民族,他们利用正统的儒家学说巩固统治的同时,也尊崇各族固有的宗教信仰。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在中原地区同样得到发展。当时思想较为活跃,特别是少数民族音乐的大量传入,为元杂剧创作的繁荣准备了不可缺少的音乐条件。
★延伸阅读
在中西戏剧形态比较下
看中国戏曲
没有比较就无鉴别。朱伟华教授说,在中西方戏曲文化比较的背景下,可以加深对元曲的理解。
在她看来,中西戏剧形态存在很多方面的不同。表现在戏剧冲突上,西方有“没有冲突就没有戏剧”之说,戏剧始终由冲突贯穿,集中展示两个人或两种势力之争及其结果。中国戏曲成为一种人生过程的呈现,《桃花扇》作者孔尚任说他要写的是“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才子佳人戏往往从“私定终身后花园”写到“金榜题名大团圆”,表现实现过程而非与反对势力的抗争;
表现在文化层面上,西方文化是罪感文化,西方文化有两个世界两个空间——神圣空间和世俗空间,世俗空间的一切以神圣空间为参照系,但任何努力都无法企及神圣空间,这带来超越的努力和无法超越的悲剧感。中国文化是乐感文化,一个世界,天人合一,悲欢离合重在一个“合”字上。世俗世界是全部世界,没有对神圣空间的特别敬畏,戏曲中神仙境界都可以为人服务。
★元曲版本推荐
要感受元曲的美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去读元曲原文。郑传寅按照不同读者的需求,推荐了如下的版本——
1.研究元杂剧的学术底本。中山大学王季思先生主编的《全元戏曲》,此集共分12卷,含杂剧8卷,另有南戏4卷,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此集为繁体竖排,收录现存全部元杂剧、宋元南戏剧本,元末明初的剧本也一并收录,残本、佚曲也尽纳其中。是收录元杂剧剧本最多、最全的集子是。且入选剧作一般以《元曲选》等“通行本”为底本,同时还有不同版本的校勘,学术含量较高。
2.通读元曲的通俗读本。长江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元曲鉴赏》,该书共收录67位散曲作家的散曲127首(套),无名氏散曲10首(套);40位杂剧作家的杂剧56部,无名氏杂剧6部;5位南戏作家的南戏5部,无名氏南戏两部。元曲中的名著大多囊括其中,散曲部分收录散曲原文后再介绍作者并进行解读分析;杂剧、南戏部分先介绍剧情,再介绍作者并进行解读和分析。
3.研究元散曲的学术底本。目前收录元代散曲作品最全、学术含量(版本、校勘、作者生平考定等)最高的是隋树森编的《全元散曲》上、下册,有中华书局1964年版,1995年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了隋树森编的《全元散曲简编》,简编本收录的是比较有名的作品,同时也补录了《全元散曲》漏收的几首作品。
■本报记者郑文丰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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