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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中国诗歌的美好说给年轻人听

2014-12-02 10:47:13来源:三湘都市报(长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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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历尽劫波携护老师笔记,那是宇宙间的唯一

  叶嘉莹是打开古典诗词大门、让无数年轻人发现与感悟诗词之美的接引者,也是一位中国文化之美的传承者。 在传统文化熏陶中长大的她,承继着家学和老师顾随的教导,又把古典文化之美、诗词之爱传播给她的众多弟子们。

  叶嘉莹是蒙古族旗人,本姓叶赫那拉(或作“纳兰”),出生在北京西城察院胡同的四合院。父亲和伯父古典文化修养极好,每天都在院子里吟诗,“摇头晃脑地唱着诗,父亲一个调子,伯父一个调子。伯母和母亲也小声地吟诗。”识字之后,浸润在吟诗氛围中的她,自己便拿着《唐诗三百首》吟诵起来,“像唱歌一样,兴致很高”。不过她觉得现在不少孩子背诗,虽然也跟唱歌一样唱,却不认字。这是颠倒的。“读书当从识字起,中国的文化、美感、意境的根本都在文字。我父亲教我认字,在黄表纸上用毛笔写黑字,用朱砂笔画圈圈、圈四声。这是很奇妙的。不仅教读音,还教出处和道理,牵涉到很多文化的学习。”

  中学时代,纳兰性德的《饮水词》让叶嘉莹对词的创作产生极大的兴趣,吟诗之余,她无师自通地填起词来。

  进入辅仁大学后,老师顾随对诗歌的讲授,使叶嘉莹大开眼界,“他讲的是诗歌美感本身,讲的是诗歌的生命,诗歌里那种生命的感发。旁征博引,得诗歌的精髓,也最富于启发性。”从辅仁大学毕业后,她仍旁听顾随讲诗词多年,且互相唱和。

  后来,即使漂泊多年,历尽劫波,叶嘉莹一直携护着顾随讲述诗词的听课笔记。“衣服、书丢了可以再买,老师的笔记只有我一个人有记录,我知道它的价值。他把诗歌里那么丰富美好的生命传达出来,这个丢掉了,宇宙之间就再也没有了,我拼了一切也要带出来。”等到安定下来,叶先生把笔记交给了顾随之女整理出版。“我不能把它留在这里一个人独享,当作武林秘笈。我讲的是我自己的东西。”

  学人文学科的,更应该担当起把民族精神命脉传承下去的责任

  1977年,回国探亲的她,看到经过“文革”对传统文化的破坏,仍有那么多人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决心回国教古诗词,“把我继承下来的传统回报给国家”,并写诗说“书生报国成何计,难忘诗骚李杜魂”。

  每年秋天,她一个人回到南开大学教书科研,春天返回温哥华,往返于大洋两岸。 不忍叶先生奔波的朋友们,在南开大学捐建了集合叶嘉莹教学、科研、生活于一楼的迦陵学舍。记者在现场看到,迦陵学舍位于南开大学陈省身故居旁,主体建筑已经完工。

  外孙女已给叶嘉莹生了重孙,家人希望她能在加拿大安享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可她带着几十个大纸箱的资料、书籍和讲课录音录像,回到了中国。叶嘉莹对记者说:“我搬这么多东西,不是回来享受的,是要工作的。”

  徐晓莉总记得叶先生常引用孔子的一句话: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如果上天不想让这个文化传统断掉,她所做的总是有价值的。她有这种文化使命感,也有这个自信。这么好的东西不可能断绝。”叶嘉莹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学人文学科的,更应该担当起把民族精神命脉传承下去的责任,不能让中国古代优秀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在我们这一代损毁、丢失。”

  持守者

  “诗词是支持我走过忧患的力量”

  一生与诗为伍,才情纵横。叶嘉莹本人就像一首诗。然而,她的经历并非优渥舒坦、诗情画意,而是坎坷羁泊,忧患迢递。 她称自己只是一个诗词爱好者而已。“诗词的研读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而是支持我走过忧患的一种力量。”

  1937年抗战开始后,叶嘉莹供职于航空署的父亲随国民政府从上海南迁至大后方,渐与家人音信隔绝,多年不知下落。 1941年,忧劳积患的母亲患了重病,去天津租界动手术,执意未让上学的叶嘉莹同行,不及母女再见便溘然长逝。叶嘉莹悲痛欲绝,遗憾终身。母逝父杳。时年17岁的长姐叶嘉莹,担负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责任,小弟只有9岁。沦陷区的生活艰苦异常。

  1948年,叶嘉莹孤身南下至上海,与在国民党海军供职的赵钟荪结婚。几经周折辗转,与先生随国民党海军渡海至台湾。不料白色恐怖来临时,先生被海军拘捕生死难卜,叶嘉莹经过拘审带着尚在吃奶的女儿从警察局出来后,天地无归处。她带着女儿寄居在亲戚家窄小的走廊里。“我一个年轻女子,只有等人家都睡了,才在走廊铺个毯子,带着吃奶的女儿打地铺睡下。再早早起来收拾干净。”孩子一闹,怕影响别人睡觉,她就把孩子抱出去,找个树荫下走来走去。

  1953年,先生赵钟荪才被释放。久被囚禁,使他性情大变,动辄暴怒,即使找到工作也干不长,纤弱的叶嘉莹只能一人挑起养家重担。第二个女儿出生后,因为不是男孩子,失望的丈夫甚至看都没看一眼妻子和初生的女儿,就转身离去。最痛苦时,叶嘉莹想过用煤气结束生命。直到赵钟荪过世后,坚强隐忍的叶嘉莹才在口述自传《红蕖留梦》中首次披露这段酸楚往事。

  采访时,同行的记者拿出叶嘉莹年轻时的照片,想“刺探”她的爱情故事。那时的她,高挑秀丽,气质出尘。没想到叶嘉莹不仅没想过自己漂亮与否的问题,还坦露“我没有爱情体验”。

  她把爱情诗讲得那么美,却原来未曾体味爱情滋味。至于婚姻,“我的先生不是我的选择。他姐姐是我中学老师,她很喜欢我,我的老师选择了我。”

  她曾在一首《天壤》中晦涩反思自己的婚姻:投炉铁铸终生错,食蓼虫悲一世辛。

  人生要有一种持守, 不能够失去你自己

  所幸,她还有诗词陪伴。 1953年叶嘉莹经师友推荐进入台湾大学任教;后来还在淡江大学、辅仁大学兼任教授。凭借古文诗词底蕴,1966年,叶嘉莹应邀到美国密歇根州立大学及哈佛大学讲学。1969年,叶嘉莹欲按原计划重返哈佛,却因为签证拒签,辗转滞留加拿大。

  这时,一直想离开台湾的丈夫也到了北美,却没工作。两个女儿上学,还有同来的老父要供养。临时羁留的叶嘉莹要养家糊口,只好应聘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U.B.C)任教,用英文教中国诗词。为了用英文上课、指导学生,45岁的她“硬着头皮每天抱着英文词典查生字备课到深夜”,第二天再去上课。她的英文虽不标准,却让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两年内选课的人多了三四倍。“好为人弟子”的她,还去旁听外国文学课程。第二年3月,叶嘉莹就拿到了U.B.C大学的终身教授聘书。

  那时,每天她都会挎着一个书包,下班后就去买菜,回家便开始为一家人准备晚餐,打扫卫生。在叶嘉莹的外甥、台湾长庚大学校长包家驹印象中,“舅妈整天就是洗碗做饭,伸出手来就去掏水沟”。

  1975年,叶嘉莹的两个女儿已相继结婚。谁料,1976年,结婚不到3年的长女和女婿在车祸中不幸双双遇难。在处理完丧葬之事后,叶嘉莹把自己关在屋里,数十天闭门不出,“不愿意让外人看见我的啼哭,听别人说一些同情的话。”

  “一个人要以无生之觉悟为有生之事业,以悲观之体验过乐观之生活。”痛苦至极,反倒让叶嘉莹对老师顾随的这句话有了真正的体会,“它使我真的超越了自己的小我,不再只想自己的得失、祸福之事,使我的目光投向更广大、恒久的向往和追求。”

  叶先生平静的絮语背后,那些猝不及防的忧患,不动声色静沉大海。“人生要有一种持守,不管落到什么地步,经历什么样的事情,你都要有自己的持守,不能够失去你自己。”
  尾声
   
   这些年,南开大学已成为叶嘉莹从事古典诗词研究和推广的重要基地。1993年,她受邀担任南开大学中华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长,捐献出自己的一半退休金,约10万美元(当时合人民币90多万元),设立了“驼庵奖学金”和“永言学术基金”。“驼庵”是老师顾随的庵号,“永言”取自遇难的女婿“永廷”、女儿“言言”两人的名字,表达对青年继起者的关怀。


  著名学者王国维说,天以百凶成就一词人。叶嘉莹的个人命运让我们看到,有着感发生命强大力量的中国古典诗词文化,与现代人安身立命、精神幸福之间深切的血脉关联。更可贵的,是年过九旬的叶嘉莹先生坚守如一的中华传统文化传播之工作。

  中国古典诗词的传承,叶嘉莹一生以此为职志。

  文/记者 李婷

  实习生 肖晓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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