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圣谟及其《花卉十开》
嘉兴项氏系名门望族,项圣谟的祖父项元汴是明末著名书画收藏家、鉴赏家和书画家。项圣谟自幼受家庭熏陶,耳濡目染,痴迷书画,虽曾由秀才举荐为国子监太学生,但他与祖父一样志不在仕而在书画。项圣谟很早就显现出全面的艺术才能,山水、人物、花鸟兼工,诗文书画无一不精,曾得到明末两位最著名鉴赏家,董其昌和李日华的高度评价。前者称其“所谓士气、作家俱备”;后者称其“英思神悟,超然独得”。除曾进京入国子监为太学生之外,项圣谟还曾进京“为天子绘九章法服,斟酌楷定太常礼器”,之后便回到家乡沉浸诗文书画创作之中。张庚《国朝画徵录》记载项圣谟“善画,初学文衡山(徵明),后扩于宋而取韵于元”。文家与项家几代之间,往来密切。项圣谟初入画坛,从文徵明入手,但是很快就开始放弃文徵明而直接向古人学习,并且不落一朝一代一家一法之窠臼,其二十四岁创作的《松斋读易图》(现藏北京文管会)已经显示出画家以元人笔墨,运宋人丘壑的艺术追求。家族富甲天下的历代收藏加上自己观察自然、远游写生的经验,项圣谟的绘画从当时势力最大的华亭派和自己所在地区的浙派中脱颖而出,在明末清初画坛独树一帜。
项圣谟是明末清初的遗民画家,其诗文书画政治色彩强烈,思想内容深刻,时代气息鲜明。明天启、崇祯年间,江南自然灾害频繁严重,魏忠贤阉党与东林党斗争激烈,项圣谟就曾画《甲子夏水图》和《乙丑秋旱图》(此二图今已不见)记录江南水旱灾害,表达其对民间疾苦的同情,又画前后《招隐图》批评讽谏朝廷党争。1644年甲申之变明亡清兴,次年乙酉之变清兵消灭南明弘光政权,残酷镇压江南抗清斗争,项氏家族遭受灭顶之灾,项圣谟家中收藏被清兵洗劫一空,他仅孑身负母并妻子逃离嘉兴。经历国破家亡的项圣谟满腔悲愤、血泪斑斑,异族的统治更加深了他对故国的怀念。甲申乙酉之间,项圣谟创作了一幅纪念碑式的自画像《依朱图》(又名《朱色自画像》现藏台湾私人藏家),图中画家抱膝而坐,倚靠一株大树,肖像部分全用白描,而大树及远山则全用朱色,落款“江南在野臣”,并题两首七言律诗,表达其对明王朝的忠诚。从此他在画中就不再署朝代纪年而仅署干支,并钤盖“大宋南渡以来辽西郡人”、“皇明世胄之中嘉禾处士”等印。类似的作品还有《大树风号图》(现藏故宫博物院)。由于明清交替、国破家亡,项圣谟晚年清贫,却志存高洁,不结交权贵,鬻画自给,终年六十二岁。徐树铭评价项圣谟的绘画说其:“用笔不落偏锋,位置亦都谨细,画史之董狐也。六月雪篇有时变之感,望扶桑篇有故国之思,诗史之董狐也。”
五代时期中国花鸟画已经形成“黄家富贵,徐熙野逸”工笔与写意两种不同风格,此后,徐黄体异,平行演进。项圣谟一方面认真继承黄荃画派精谨慎严的审物造物精神,另一方面画法吸收写意一派的笔墨特点,从中发展出一种工写结合、兼工带写的样式。项圣谟的花鸟画造型准确、注重写实、同时清新典雅、超凡脱俗,一反当时画坛追求“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粗率画风。其花鸟画大都以水墨画出并略施淡彩,有时也纯用色彩作没骨法,色彩淡而不薄,笔墨俊秀飘逸,虽有姣妍之色相,却寓嶙峋之风骨。他的这种画风又被之后的恽寿平、蒋廷锡等人继承和发展。此外,项圣谟喜画象征朱明王朝的高大的乔木,尤喜画松树,勾勒皴擦点染精细,体积感强烈,故有“项松之名满东南”之誉。
项圣谟五十六岁创作的《花卉十开》(现藏辽宁省博物馆)是其花鸟画册页精品之一。十幅画皆纸本设色、淡彩没骨,依次画千叶桃花、石榴、白色桃花、白色梅花、海棠、兰花、野菊、秋菊、荷花荷叶、莲蓬莲藕,第一、三、四、五、八开画家题诗,第二、六、七、九、十开画家仅题名号,每一幅都有清代画家汪家珍题写诗文。项圣谟的这组册页构图巧妙,取折枝对角之势,除树枝和山石以水墨和淡彩画出之外,花卉部分皆以没骨法画出,花叶和花瓣凸凹毕现。画家似乎在画每一幅画之前都经过仔细观察和认真写生,然后凝神定志、深思熟虑、一笔不苟、一挥而就。尽管项圣谟的主要成就在山水画,但是无论对于画家自己一生创作而言,还是对于明末清初花鸟画领域而言,《花卉十开》这组生动活泼的作品都堪称杰作。
项圣谟《花卉十开》
第一开,此图画折枝千叶桃花。千叶桃花又名粉红碧桃、西施桃,初开白色,渐转白而微红,作淡桃红色。项圣谟题诗:“六宫粉黛顿凄凉,千叶桃花也淡妆,寄语芙蓉秋见老,一番人面几回肠。”画面中的折枝千叶桃花自左上至右下呈对角之势,枝干以淡墨勾勒、赭石渲染,桃花以胭脂和白粉调和,桃叶以深浅两种绿色,皆作没骨法分出阴阳,清新典雅。

第二开,此图画折枝石榴。北宋画家赵昌擅画没骨花卉,常于清晨朝露未干之时,围绕花圃观察花木神态,调色描绘,自号“写生赵昌”,曾画折枝石榴。项圣谟显然受其影响,画面中的折枝石榴仍然自左上至右下呈对角之势,枝干、石榴和叶子的没骨画法与第一开类似。由于深入观察,精心描绘,画家笔下的三枚石榴娇艳欲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第三开,此图画折枝白色桃花。项圣谟题诗:“清华别领一风骚,绿萼为胎玉是膏,若使此花能结实,燕都应不数银桃。”画面中的折枝白桃仍然自左上至右下呈对角之势,与前两开不同的是此画中的枝干没有勾勒,只有点染,亦为赭墨没骨画法,白色花头与绿色叶子参差并置,花头层次微妙,叶子层次清晰,二者相互衬托呼应,冰肌雪肠、玲珑剔透。

第四开,此图画折枝白色梅花。元代画家王冕《白梅》诗云:“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画面中的折枝白梅风姿绰约,枝干自右上而左下垂落、由粗而细,勾勒点染,苍古烟润,白色梅花点缀其间,暗香疏影,皎皎皑皑。另有胭脂点花头和白粉点枝干。项圣谟形容自己所画折枝白梅曰:“骨有烟月姿,花同冰雪皎。”

第五开,此图画折枝海棠。明代《群芳谱》记载:海棠有四品,皆木本。西府海棠、垂丝海棠、木瓜海棠、贴梗海棠四品之中只有西府海棠既香且艳,属于海棠上品。画面中的折枝海棠枝干花叶皆以没骨法仔细画出,淡粉色的海棠包围在翠绿色的叶子和胭脂色的花苞之中,更显妩媚动人。项圣谟题诗:“小雨苑檐下,海棠娇十分,惜花不忍折,写此更悬勤。”

第六开,此图画一丛兰花。兰花又称香草,气清、色清、神清、韵清,因其具备高洁清雅的特点,有“花中君子”之名。画面中不是供人赏玩的盆中之兰而是深林幽园的土中之兰,与宋元之际郑思肖的《墨兰图》不同,画家以色调丰富的绿色直接画没骨兰花,先以浅绿画出俯仰的兰花,再以深绿画出潇洒的兰叶,形成自左下至右上的对角之势,形神兼备。

第七开,此图画杂草野菊。历朝历代关于野菊的诗句数不胜数,陶渊明就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项圣谟似乎画的就是篱下之间杂草野菊。画面中的青石、杂草、野菊自右下至左上呈对角之势,菊叶左顾右盼十分茂密,菊花虽然只有三朵却生机无限。菊花花蕊以藤黄晕染然后细细点出白点,花瓣又以白粉细细画出,显得恬淡空灵。

第八开,此图画半紫半白秋菊一枝。项圣谟题诗:“周郎铜雀春何处,秋圃年年锁二乔,只问淡妆浓抹意,为谁啼笑两般娇。”“二乔”指一株两色的花卉。画面中一株秋菊自右下至左上呈对角之势,最大的一朵秋菊左紫右白,一半浓抹、一半淡妆,宛若半面妆,犹如观音变,令人啧啧称奇。另有一朵白色秋菊,两朵双色秋菊和两个花骨朵似乎也暗指“二乔”。

第九开,此图画荷花荷叶。画面中平铺凸起的半片荷叶填满画幅下部的三分之一,居中竖立含苞欲放的荷花花苞,其左侧竖立背面半片荷叶,数根水草穿插点缀竖立荷花荷叶左右。项圣谟没画“映日荷花别样红”,只画“小荷才露尖尖角”。画家深受两宋花鸟团扇册页的影响,以工整细致的没骨法描绘自然可爱的初发芙蓉,心随笔运,取象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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